周圍已有幾位夫人交頭接耳起來,「那不是永昌伯府的三小姐麼?好好一張臉,竟成了這樣……」
「玉肌膏我昨夜才用了一回,今早起來倒是沒什麼事,只是額頭有些發癢,還當是風疹……」
「她方才說敷了一回便這樣了,會不會是……」
柳如霜攥緊了袖中的手。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從四面八方投過來。
尤其有幾個平日裡與她交好的夫人,看她的眼神已經帶了審視。
她咬著舌尖,逼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認。
絕對不能認。
一旦認了這玉肌膏有問題,霜華閣這半年來攢下的口碑便全完了。
上個月才剛跟宮裡的貴人搭上線,若這時候出了岔子,以後別說是進貢內廷,連京城裡這些貴婦人的生意都再難做下去。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那白瓷盒,認出了盒底那一圈暗紋,確實是鋪子裡出品的玉肌膏不假。
可她分明在配方里多加了珍珠粉和蜂蜜調和中正藥性,怎麼還會過敏?
來不及細想了。
柳如霜抬眸,臉上已換了一副困惑又關切的神情,「三小姐,你這臉……我看著實在心疼。
只是你方才說是我這玉肌膏所致,我卻要替我的膏子辯一句冤枉了。」
那永昌伯府的三小姐柳眉倒豎:「冤枉?我親口問過你鋪子裡的仕女,晚間只用清水洗臉,旁的一樣東西也沒敢用,只敷了你這盒膏子!不是它是什麼?」
「三小姐莫急,」
柳如霜嘆了口氣,拿起那盒玉肌膏揭開蓋子,指尖沾了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這膏子的味道聞著倒是正,只是……」
她頓了一下。
目光若有若無地從那小姐臉上掃過,「我冒昧問一句,三小姐這兩日,可吃了些發物不曾?比如蝦蟹魚鮮,或是羊肉之類的?」
那小姐被她一問,明顯愣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前日家中宴客,是吃了一碟蝦仁。」
柳如霜心中一定。
面上卻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聲音愈發溫和:「這就對了。」
「我這玉肌膏里有一味玉竹精,本是極養膚的,可它有個性子,若與蝦蟹同食,便容易在體內容易生出熱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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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在膏盒裡的那張紙上,頭一條便寫著『敷用期間忌食腥發之物』,三小姐怕是沒仔細看罷?」
那小姐漲紅了臉,指著她:「你……你少在這裡狡辯!你那紙字小得像蠅頭,誰看得清?何況哪有脂粉還要忌口的道理!」
「三小姐這話便冤枉我了,」
柳如霜不慌不忙,聲音反倒更低了三分,「但凡是我鋪子裡出去的膏脂,瓶身都貼了用法的字條。忌口一事雖少見,可三小姐也知道,我這玉肌膏用的是南邊新傳進來的方子,與尋常脂粉製法不同,自然有它金貴的地方。」
她說著,又輕輕嘆了口氣,語重心長:「三小姐若是不信,大可去問問太醫院的人,玉竹與蝦蟹同食是否犯沖。我柳如霜雖開了這間鋪子,可最重的是各位姐姐妹妹的臉面,斷不會拿這個糊弄人。」
周遭的夫人小姐們聽了這番話,果然有不少人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有人低聲嘀咕:「玉竹和蝦蟹犯沖?這我倒頭回聽說……不過柳小姐素來穩妥,應當不會騙人罷?」
那三小姐氣得胸膛劇烈起伏,眼眶都紅了,聲音也尖利起來:「你、你分明是在推卸責任!我這臉從前從未出過這樣的毛病!分明是你那膏子裡摻了什麼髒東西!」
柳如霜輕輕搖頭,神色間帶著幾分無奈的愛莫能助:「三小姐若執意要這般想,我也沒法子。
只是鋪子裡還有許多旁的小姐等著挑選脂粉,三小姐這般鬧下去,豈不是耽誤了大家的時間?」
她這話說得極輕巧,卻像一把軟刀子,把那三小姐架在了火上烤。
周圍已經有人開始往旁邊退了兩步,仿佛怕被這場風波沾染了衣角。
那三小姐咬緊了牙關,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撐著不肯落下來。
她盯著柳如霜那張溫柔含笑的臉,被氣的胸膛起伏。
「好……你嘴上說得好聽,我不跟你爭!」
她猛地轉頭,對身後兩個僕從厲聲道。
「給我砸!把這鋪子裡的東西全砸了!我倒要看看她這滿嘴的歪理,能不能把砸碎的東西再拼回去!」
那兩個僕從是她伯府裡帶出來的家丁,本就護主心切。
聽了這話再不猶豫,抬手便掀翻了離得最近的一張檀木桌。
桌上的琉璃罐子碎了一地,旁邊架子上幾排白瓷的盒子也被掃落下來,膏體四濺。
鋪子裡頓時尖叫聲四起。
那些方才還圍著挑選脂粉的夫人小姐們慌忙往門口躲,裙擺被濺上了斑斑點點的顏色也顧不上了。
有人被擠得跌了一跤,發出一聲驚呼。
何姣姣本就站在離櫃檯不遠的牆角,那僕從砸桌子時帶翻了旁邊一架擺滿香粉的博古架。
架子轟然倒下來,將滿架子的粉盒摔得粉碎。
濺滿了何姣姣半身。
青蘿臉色煞白,當即張開雙臂擋在她面前:「小姐,快往後退!」
她抬手拂了拂落在肩上的粉塵,目光卻始終落在柳如霜身上。
柳如霜被一個仕女護著退到了櫃檯後面,臉上那副溫柔從容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幾分驚惶。
「你……你竟敢……」
她看著滿地狼藉,嘴唇哆嗦,聲音卻早已被砸東西的動靜蓋了過去。
就在此時。
「住手!」
一道冷冽的聲音從鋪子門口傳來。
兩個正要掀第二個架子的僕從手一僵,齊齊回頭。
鋪子門口逆光站著一個人。
身量頎長,穿著一身玄色暗紋錦袍,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上的銀絲在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
顧庭淵。
他的目光沉沉的掃過滿地狼藉,最後落在那三小姐身上,眉頭擰起聲音更冷。
「永昌伯府的人?光天化日之下打砸商鋪,你們伯府是沒了王法不成?」
那三小姐被他這一喝,氣勢頓時矮了半截。
她認得顧庭淵。
鎮北將軍顧庭淵,陛下面前的紅人,莫說是她一個伯府的小姐,便是她父親見了這位將軍也要客客氣氣的。
她嘴唇抖了抖,卻還是梗著脖子道:「顧將軍,這事與你無干,是她……是她的玉肌膏毀了我的臉,我不過是討個公道!」
柳如霜早在他出聲的瞬間便從櫃檯後閃了出來。
一張臉上滿是委屈和驚魂未定,跑到顧庭淵身後,怯怯地攥住了他的袖口。
「顧哥哥……你來了……」
顧庭淵側頭看了她一眼,見她面無人色鬢髮微亂,眼底閃過一抹憐惜。
他任由她攥著袖子,轉回頭看向那三小姐時,目光已經冷了下來:「你說她的膏子毀你的臉,可有證據?」
「我……我這臉就是證據!」
「臉是證據,也未必是她的膏子的問題,」
顧庭淵聲音平淡,卻字字擲地有聲,「方才我在外頭聽了幾句,柳小姐說的忌口一事倒也有理。你若拿不出太醫院的驗方來,便不該砸她的鋪子。」
那三小姐氣得渾身發顫,指著顧庭淵道:「你、你就這般護著她?你分明是偏袒!」
顧庭淵並不否認,只淡淡道:「今日之事,你若就此收手,我便當沒看見,若再砸下去,我只消往順天府遞一句話,永昌伯府縱奴行兇當街打砸商鋪。
你想想,你父親擔不擔得起這個名聲?」
那三小姐臉色唰地白了。
永昌伯府本就是勛貴里不大起眼的,她父親花了多少心力才勉強保住伯府的爵位不被削。
若是真鬧到順天府,他若肯替柳如霜作證,他家怕是吃不了兜著走。
她咬緊了嘴唇,眼眶裡的淚終於滾了下來。
她看著顧庭淵,又看著躲在他身後露出無辜表情的柳如霜,喉頭哽得說不出話來。
半晌。
她轉過身,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淚,聲音嘶啞:「走!」
兩個僕從慌忙丟了手裡的東西跟上她。
那三小姐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滿地狼藉的鋪子,又看了一眼柳如霜,目光里全是恨意。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咬著牙,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門檻。
鋪子裡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圍觀的夫人小姐們面面相覷,誰也不先開口。
大家沒了購物的心情陸陸續續離開,不過片刻工夫,方才還人頭攢動的霜華閣,便只剩下滿地狼藉。
何姣姣還靠在牆邊。
青蘿護在她身前,主僕二人身上都落了一層薄薄的脂粉細末。
何姣姣抬手,拂去了眉梢沾的一粒藕荷色的膏粒。
顧庭淵的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牆角那個穿著藕荷色衣裙的身影上。
他的視線頓住了。
方才他來得急,只看見柳如霜被圍在當中,滿心滿眼都是替她解圍,竟沒注意到何姣姣也在。
此刻她才從角落裡走出來,半身的細粉在光線下閃著光,神色平靜。
他心頭一緊。
下意識地鬆開了被柳如霜攥著的袖口,往前邁了半步,聲音裡帶著慌亂:「姣姣,不是你想的那樣。」
何姣姣抬眸看他。
那雙眼睛清澈見底,沒有怨懟,沒有委屈,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她看他,就像看一個與己無關的路人。
「顧將軍在講什麼?」
她的聲音平平的,甚至蹙了下眉,「我跟你本就沒有關係,你保護誰,關我什麼事?」
然後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去。
青蘿瞪了顧庭淵一眼,快步跟上。
顧庭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藕荷色的背影走出了鋪子。
他忽然覺得胸口一陣鈍痛。
看著她走出了鋪子,日光從門外湧進來,將她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然後那身影消失在了街角。
她愛他的時候,他不要。
她不愛他的時候,他卻發現自己愛上了她。
顧庭淵閉了閉眼,喉結上下滾了滾,心底一陣苦澀。
「顧哥哥。」
袖子被人輕輕扯了一下。
他回過神,低頭看見柳如霜仰著臉看他,眼尾泛著紅,「今天多虧了你……若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那些東西……都是我的心血……如今都被砸了。」
顧庭淵看著她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將心底那股酸澀壓下去,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聲音溫和。
「沒事,霜兒,一切有我。這裡的損失,我都替你擔了。」
柳如霜低下頭,將臉埋進他胸口,作勢蹭了蹭眼淚。
可眼下卻是一片冰涼。
顧庭淵,能讓我利用是你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