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宴的理智,正在被這無邊的絕望一寸寸吞噬。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里,腳下的碎石硌得生疼,他卻像感覺不到一樣。
「大人,您不能往前了,前面是死水潭,水流太急,您下去會沒命的!」李硯急得紅了眼,拽住他的胳膊。
江清宴卻像是沒聽見,他猛地甩開李硯的手,踉蹌著朝那片深不見底的水潭撲去。
「姣姣……」
他跪在水潭邊,雙手瘋狂地扒拉著水面,指甲縫裡全是泥污和血絲。
「你在哪……阿兄來找你了……」
他一遍遍地喊著,聲音嘶啞得不成調。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的聲音,順著水流,斷斷續續地傳進了他的耳朵。
「……阿兄……」
江清宴渾身一僵。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盯著水潭中央。
那裡,一截枯木正隨著水流緩緩打轉,枯木上,掛著一抹刺眼的海棠紅。
那是何姣姣跌落懸崖穿的那身裙子。
「姣姣——」
江清宴連鞋都沒脫,縱身一躍,直接跳進了冰冷刺骨的水潭裡。
「大人!」李硯嚇得魂飛魄散。
河水瞬間沒過了江清宴的頭頂,冰冷的水流裹挾著他。
可他不管不顧,拼了命地朝著那抹紅色游去。
當他終於抓住那截枯木,將上面那個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如紙的嬌軟身軀撈進懷裡時。
他只覺得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姣姣……姣姣你看著我……」
他把她按在懷裡,顫抖的手撫上她的臉頰,觸手是一片冰涼。
「阿兄在這裡……阿兄找到你了……」
他語無倫次地呢喃著,眼淚混著河水,砸在她的臉上。
懷裡的姑娘沒有回應,只有微弱的鼻息,證明她還活著。
江清宴像是復活了般,他仰起頭,對著岸上的李硯發出咆哮:
「救人!」
……
當何姣姣終於被救上岸時,江清宴已經癱軟了。
他把她抱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她,一遍遍地喊著她的名字,她才終於有了一絲反應。
「阿兄……」
她蹙眉,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江清宴渾身一震,眼眶紅得幾乎滴血。他低下頭,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裡,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阿兄在……姣姣,阿兄在這裡……」
他緊緊地抱著她,像是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這一刻,什麼世俗禮法,什麼養兄的身份,什麼朝堂權謀,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只知道,他的姣姣,他的命,被他找回來了。
這一次,誰也別想再把她從他身邊奪走。
「走。」江清宴深吸了一口氣,將她打橫抱起,穩穩地護在胸前。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極其堅定地朝著來時的路走去。
山風呼嘯,卻再也吹不散他懷中的溫度。
……
與此同時,京城。
顧庭淵依舊跪在懸崖邊,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
直到一名親衛跌跌撞撞地跑上來,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聲音顫抖:
「將軍……找到了,何小姐……何小姐被江大人找到了。」
顧庭淵猛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一絲光亮。
「她……她還活著?」
親衛低下頭,聲音更低了:「是……但是,江大人說,從今往後,何小姐與他,生死與共,任何人……不得再打擾。」
顧庭淵臉上的光亮,瞬間熄滅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突然發出一聲低低的笑聲。
那笑聲在空曠的懸崖邊迴蕩,悽厲得讓人毛骨悚然。
「生死與共……生死與共……」
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四個字,眼淚再次決堤。
他終於明白,他親手弄丟的,究竟是什麼。
而那個人,再也不會回頭看他一眼了。
屋內燃著安神的檀香。
何姣姣是被一陣熟悉而清冽的氣息喚醒的。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江清宴那張近在咫尺的清俊臉龐。
他正靠在她的床榻邊小憩,一隻手還緊緊握著她的手腕,仿佛生怕她一睜眼又會消失不見。何
姣姣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他眼底那片濃重的烏青上。
那烏青刺得她心口發酸,她哪裡會不知道,他必然是衣不解帶地守了她許久許久。
她不忍心出聲喊醒他,生怕驚擾了他難得的片刻安寧。
就這樣看著他,看他清俊的臉每一寸,仿佛要把他刻進心裡。
她想起小時候,他第一次帶她去街上買糖人,她走不動了,他就蹲下來背她。
那時候他的背還很單薄,她趴在上面,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篤定而溫暖。
後來他長大了,肩膀寬闊起來,卻還是那個會蹲下來背她的阿兄。
江清宴就是在她的目光中醒來的。
他睜開眼,先是怔了一瞬,隨即視線落在她臉上,看見她睜著眼睛,唇角彎起一抹笑。
那笑裡帶著疲憊,卻更多的是如釋重負。
「你醒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大約是這幾日沒怎麼說話,「可有餓?阿兄去讓李硯準備午膳的。」
說著,他便要起身。
何姣姣卻反手握住了他的指尖,眼眶倏地紅了,她聲音哽咽:「阿兄,你守了我很久吧……」
江清宴重新坐回床邊,抬起手,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淚痕。
「傻丫頭,」
他低聲嘆息,語氣里滿是心疼,「你就是阿兄的命,阿兄怎麼會不守著你?」
何姣姣的淚落得更凶。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仿佛怕他消失。
江清宴任由她抓著,另一隻手替她將額前的碎發攏到耳後。
「好了,不哭了。」他哄她,聲音放得更柔,「醒來就好,你睡了太久,先喝點粥,好不好?」
何姣姣抽噎著點頭,卻還是不肯鬆手。
江清宴便由著她,就著這個姿勢,朝門外喊了一聲:「李硯,把粥端來。」
門外立刻應了一聲,像是早就候著了。
何姣姣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她想起這些日子的遭遇,想起三皇子帶著一群黑衣人擄走她,還讓她跌入懸崖。
她攥緊了江清宴的手,抬頭看他。
「阿兄,三皇子可有抓到?」
江清宴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里壓著一層薄怒:「三皇子很是狡猾,我的人搜尋了很久,還是沒有找到他,想必他已經逃出京外了。」
何姣姣聞言,眉頭蹙起,擔憂道:「阿兄,三皇子手裡還有火藥,他必然不會輕易放棄奪嫡的。」
江清宴點了點頭,眼底掠過一絲冷意,卻還是將語氣放得平緩:「我知道。慕容景軒已經去找他藏在民間的暗閣了,想必過不了多久就有消息了。」
何姣姣看著他,看著他沉著眉眼的模樣,知道這件事遠沒有他說得那樣輕鬆。
三皇子既然敢擄她,便是已經做好了撕破臉的準備。
那火藥若是落入他人之手,或是被用在什麼要緊的地方,後果不堪設想。
可她也知道,阿兄不會讓她操心這些。他只會把她護在身後,像從前每一次那樣。
「好。」
她輕聲應道,點了點頭,攥著他的手卻依然沒有鬆開,「阿兄,你要小心。」
江清宴看著她,目光柔和下來。他反手將她的手攏在掌心裡,輕輕拍了拍。
「放心。」
他說,語氣篤定而溫柔,「阿兄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