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很快入了夏，蟬鳴聲穿透了重重疊疊的綠蔭，將軍府後院烘得愈發悶熱。
柳如霜正靠在榻上，腰後墊著個大迎枕，肚子挺得圓鼓鼓的。
旁邊站著的嬤嬤姓周，是夫人特意撥過來伺候的，四十來歲，一雙眼睛不大卻精光內斂。
老大夫坐在繡墩上診脈，片刻後收回，恭敬道：「姨娘，孩子很是康健，脈象穩而有力，好好養著就行。」
柳如霜聞言，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這個孩子，總算是保住了。
前三個月見紅那會兒，她躺在床上連翻身都不敢，日日喝著苦藥湯子，心懸在嗓子眼，生怕一個不慎就前功盡棄。
院門口傳來靴聲。
顧庭淵大步流星地跨進來，額上微微見汗，顯然是從演武場直接過來的。
他目光掃過老大夫，略一點頭，便落在柳如霜身上，原本肅然的眉眼登時柔和下來：「霜兒，我回來了。」
他徑直走到榻邊，俯下身去，把耳朵貼近她隆起的肚腹。
正巧，裡頭那小傢伙踹了一腳，不偏不倚踢在他臉頰的位置。
顧庭淵驚喜地抬起頭，眼中滿是為人父的喜悅：「他踢我了，這麼活潑必是個小頑皮。」
柳如霜也感受到了肚子裡的動靜，柔聲道：「將軍，都六個月了，這個時候孩子在肚子裡最是調皮呢。」
老大夫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背上沁出一層冷汗。
他低著頭，拱手道：「姨娘，我就先回去了，過三日再來請脈。」
柳如霜偏過頭看他，目光淡淡的：「嗯，去吧。」
老大夫如蒙大赦，提著藥箱快步出了院子。
走到月洞門外，他忍不住抬袖擦了把額上的汗，腳步又加快了幾分。
這高門大戶里的腌臢事，他是再不想沾了。
那肚子，哪裡是六個月的樣子？可這話，打死他也不敢說出口。
還是得找機會逃，離了這京城，回鄉下開個小鋪子，好歹能睡個踏實覺。
屋內，顧庭淵想到還有幾個月孩子就要出生，喜不自禁地握住柳如霜的手：「霜兒，你好好養著，你若是生了兒子，就是我顧家的大功臣。」
柳如霜溫婉一笑：「將軍莫急，還有四個月呢。再說了，是兒是女還不一定呢。」
她心裡飛快地算著，這孩子實際已經八個月了。
可肚子騙不了人，月份越大，越藏不住。
到時候生產，她得尋個由頭說是早產，再讓穩婆配合著演一齣戲，方能圓過去。
顧庭淵連連點頭：「兒子女兒都好，只要是霜兒生的，我都喜歡。」說完，他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一旁的周嬤嬤原本看著這一幕，臉上還掛著笑。
可看著看著，她笑意凝住了。
她伺候過府里好幾位姨娘的胎，一眼便瞧出不對。
那肚子，圓滾滾地墜著，下腹繃得發亮，看著像快足月的肚子。
她心裡咯噔一下，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終究沒忍住，詫異出聲：「咦，老奴瞧著，姨娘這肚子可比尋常六個月的孕婦要大些呢。」
顧庭淵聞言，也低頭看向柳如霜的肚子，眉頭微蹙：「確實大了些，跟足月的胎兒差不了太多。」
柳如霜心口一緊，強笑著道：「可能是最近吃得有些多了，胎兒養得大些。」她聲音穩著，手心卻已經攥出了汗。
嬤嬤蹙眉道：「姨娘可要注意了，這胎兒大了可不好生，到時候生的時候別憋壞了小少爺。」她是夫人派過來照料的，自然一切以子嗣為主。
若這孩子有個好歹，她回去沒法交代。
柳如霜怕露餡，連忙點頭答應：「是，我最近一定克制下飲食。」
顧庭淵倒沒多想，只當她是被嚇著了，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你莫怕，也別太委屈自己吃食。到時候我會找最好的產婆給你接生，保你和孩子平安。」
柳如霜做出一副感動至極的模樣：「是，將軍。」
顧庭淵很滿意她的和順，又坐了片刻，便起身道：「我先去忙了，你好好照顧自己。」
他轉身出了院子，玄色衣擺在門檻處一閃，便消失在廊角。
柳如霜臉上的笑，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間，一點點褪乾淨。
她靠在迎枕上，閉了閉眼。
還沒等她緩過這口氣，秋月便急匆匆從外頭走進來，俯身低語：「姨娘，柳少爺又來了。」
柳如霜一聽是柳鋮，瞬間皺起了眉頭。
這段時間他找她愈發勤了，每次除了要銀子還是銀子。
她原本找了人守著柳鋮，想拘住他，沒想到被他察覺了，好幾處都讓他甩掉她的人，一頭扎進賭坊里，輸得精光再回來伸手。
「讓他進來吧。」她冷聲道。
「是，姨娘。」
秋月很快將柳鋮帶了進來。
柳鋮一進門，目光就肆無忌憚地掃了一眼她的肚子，嘴角勾起一抹莫名其妙的笑。
柳如霜被他看得渾身不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冷聲道：「說吧，什麼事？」
柳鋮殷勤地湊過來，嬉皮笑臉道：「姐，你再給我點銀子吧，你之前給我的那些，都被我用完了。」
柳如霜聞言，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響：「我不是才給你沒多久嗎？怎麼又來找我要？不給！」
這個廢柴弟弟就是個無底洞，她絕不會由著他繼續揮霍。
柳鋮臉上的笑瞬間垮了。
這幾日他賭得昏天暗地，不僅把銀子輸光，還欠了賭坊一屁股債。
那些人說了，三天內不還，就卸他一條胳膊，姐姐可是他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眼裡閃過一絲狠厲，威脅道：「姐，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肚裡的孩子哪來的。我娘可是都告訴我了。」
柳如霜大驚失色，臉色刷地白了：「你，你竟敢……」
然而，他們都沒有注意到，剛才離開的顧庭淵又折返了回來，他方才走到半路，想起荷包落在榻上沒拿。
他正好聽到這句話，推門的動作一頓。
柳鋮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不假思索地推開門，看向屋裡的兩人，神色平靜：「霜兒，我剛丟下東西，過來拿一下，你們吵架了嗎？」
屋裡的兩人被他突然的出現嚇了一跳。
柳鋮到底沒蠢到底，臉上的狠厲瞬間收了，訕訕笑道：「姐夫，我就是來看看我姐。」
顧庭淵才是他的大財主，他再渾，也知道不能得罪。
柳如霜臉色煞白，她捏著手裡的帕子，指節泛白。
剛才的對話也不知道顧庭淵聽到了沒有，會不會多想？
她趕緊掩飾道：「將軍，鋮弟就是找我接濟一下，拌了幾句嘴，您別多想。」
顧庭淵原本並沒有懷疑。
柳如霜這弟弟不爭氣，他是知道的，隔三差五來打秋風，也不是頭一回。
可看到她這副慌張的模樣，眼神閃躲，他心裡瞬間懷疑起來。
但他面上不顯，只「嗯」了一聲，走到榻邊，拿起那個荷包轉身就走。
那是何姣姣親手繡的荷包。
柳如霜看著他面色依舊，這才鬆了一口氣，連忙讓秋月拿了銀子，打發柳鋮走。
柳鋮喜笑顏開地捧著銀子離開了。
屋裡只剩下柳如霜和秋月二人。
柳如霜臉上的溫柔與慌亂盡數褪去，她看向顧庭淵離開的方向，眼底划過一抹陰狠。
她一定不能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