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庭淵撫著額頭站起來,指尖黏膩的觸感讓他低頭看了一眼。
是血,他吐出來的。
他又看向一旁趴在地上的柳如霜,那女人蜷縮著身子,裙擺處洇開一大片暗紅,正驚恐地望著他。
他眉頭微蹙:「你是誰?」
他身上的氣場與方才截然不同,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里出來的煞氣,比方才那個顧庭淵更強。
柳如霜渾身發抖,看到他竟然又站了起來,驚恐得連小產後的虛弱都顧不上了,拼命往後縮:「你……你怎麼沒有死?那藥……那藥明明……」
顧庭淵聽到她的話,眉頭皺得更緊。
他環顧四周這是他的院子,陳設卻與他記憶中大相逕庭,牆角立著一面西洋穿衣鏡,映出他此刻狼狽的模樣。
他做了九十九場法事,費盡千辛萬苦重生而來,那老道說會回到過去,回到他與姣姣成親後的頭一年。
可眼前這個女人是誰?他的夫人呢?
顧庭淵心頭一緊,再也顧不上地上那個已經小產的柳如霜,抬步便往外走,揚聲喊道:「陳遠——」
守在院外的陳遠連忙跑進來,一見他渾身是血,嚇了一跳:「將軍!將軍你這是怎麼了?」
顧庭淵低頭看了眼自己染血的雙手,聲音發緊:「陳遠,現在是哪一年?
陳遠瞪大眼,像看怪物似的看著他:「將軍,今兒是永和十四年啊,您怎麼連這個都忘了?」
永和十四年。
顧庭淵心頭一跳,頓時一喜,這一年他和姣姣已經成親了。
他還記得,這年春天姣姣在院子裡種了一架紫藤,說等來年花開的時候要在藤下擺一張搖椅,讓他陪她看花。
他一刻也等不及要見他的妻子了,一邊大步往外走一邊問:「夫人呢?」
陳遠跟著他,聽到「夫人」二字愣了一下,詫異道:「將軍,府里哪有夫人,只有一個姨娘。」
顧庭淵腳步一頓,回頭看他:「姨娘?」
陳遠道:「就是剛院裡那位,柳姨娘啊,原柳侍郎家的,您忘了。」
顧庭淵眉頭緊鎖。
柳侍郎?
他記得柳侍郎家有個女兒叫柳如霜,素來膽小怕事,早早就嫁了人,怎麼成了他府上的姨娘?
他心裡莫名地不安起來,重生而來,似乎很多事情都變了,他的姣姣也沒有嫁進將軍府……
他聲音發沉:「那尚書家的孤女何姣姣,現如何了?」
陳遠眼睛瞪得更大了,將軍這是怎麼了?怎麼連何小姐都不記得了?他小心翼翼道:「何小姐……在江家住著呢。」
顧庭淵聞言鬆了一口氣。
還住在江家,說明她還沒有出嫁。
她那個養兄江清宴一向疼愛她得緊,前世江清宴一生未娶,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這個養妹妹身上,有江清宴護著,姣姣應當無礙。
他繼續垮著步子往府門外走,沉聲道:「陳遠,去江府。」
陳遠徹底懵了,但他不敢多言。
前些日子何小姐因為將軍跌入懸崖,差點沒了命,江大人可是放了話,不讓將軍再登門半步。
可將軍這模樣,像是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顧庭淵上了馬車,一路上揣揣不安,又欣喜難耐。
馬上就要見到他的妻子了。
上一世,姣姣突然病故,他領兵在外,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他趕回來的時候,只看到一具冰冷的棺木,和她枕下壓著的那封沒寫完的信:「庭淵吾愛,見字如面,紫藤花開了,你何時歸?」
他傷心欲絕,幾乎隨她而去。
請了道士做了九十九場法事,才得了這一線機緣。
馬車到了江府,顧庭淵掀開車簾。
江府依舊是他記憶中的樣子,青磚黛瓦,門前兩棵老槐樹,一如往昔。
他走下馬車,正要跨入大門,李硯正好從裡面出來,一眼看到他,臉色頓時變了。
大小姐出了那樣的事,這顧將軍怎麼還有臉上門?
李硯上前一步,伸手攔住他,冷聲道:「顧將軍,大人吩咐了,不讓你進來。」
顧庭淵看著攔住他的李硯,認出這是江清宴身旁的親信,眉頭一皺:「為何不讓我進?我不過是來看看你家小姐,你不要擋我的路。」
說完,他一把捏住李硯的肩膀,將他扔到一旁。
李硯雖會武,可在久經沙場的顧庭淵面前依舊不敵,他捂住被捏得生疼的胳膊,卻依舊掙扎著擋在門前:「顧將軍,江府豈是你可以放肆的地方!」
顧庭淵眼神冷了下來。
前世這李硯並沒有如此敵對他,甚至在他和姣姣成親後,還曾笑著恭喜過他。
正僵持間,江清宴和何姣姣從裡面走了出來。
顧庭淵的目光越過李硯,落在何姣姣身上。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衫裙,頭髮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身量比他記憶里要瘦些,下巴尖尖的,可那雙眼睛還是他記憶里的樣子。
他欣喜地朝她走去,聲音都在發顫:「姣姣,我……」
「顧將軍,你有什麼事?」
何姣姣的聲音冷漠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顧庭淵停住了腳步,臉上的笑意僵在嘴角。
面前的少女全然不似記憶里朝他笑的模樣,那眼裡甚至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顧庭淵看著陌生的何姣姣,心裡一疼。
她為何這樣看著他?
他眼裡滿是深情,聲音微啞:「我來看看你,姣姣。」
何姣姣冷嘲一笑:「顧庭淵,你演戲不累嗎?看我?你忘了是誰選擇讓我跌入懸崖,我差點沒命了,你知道嗎?」
「懸崖?」
顧庭淵瞳孔驟縮。
他怎麼會……怎麼會忍心傷害姣姣?那是他前世失去後痛不欲生,做九十九場法事才求回來的妻子啊,他怎麼可能傷害她?
可何姣姣眼中的恨意和厭惡如此真實,她不會騙他。
他這個身子,到底做了什麼?
江清宴看到顧庭淵那茫然震驚的樣子,眉頭蹙得更緊。
這顧庭淵怎麼跟變了一個人似的,氣場比從前更強了不說,竟然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
他擋在何姣姣面前,冷聲道:「顧將軍,我已經說過,讓你不要再打擾姣姣了,這些年你何時珍惜過她?如今就不要再糾纏於她。」
顧庭淵看到江清宴也一副對他冷漠的樣子,心裡更加不安。
前世這江大人一生未娶,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朝堂和姣姣身上。
他記得江清宴雖然對他冷淡,可從未阻攔過他和姣姣見面。
重生回來,怎麼一切都變了?
「走吧,阿兄,不要為不重要的人浪費時間。」何姣姣不想再多看顧庭淵一眼,扯了扯江清宴的衣袖。
江清宴低頭看著她,見她面色依舊蒼白,便知她心裡不好受。
他心中暗嘆一聲,柔聲道:「嗯,聽你的,我們走。」
說完,他吩咐一旁的李硯:「李硯,將顧將軍送出府。」
「是,大人。」
李硯走過來,伸手請顧庭淵離開:「顧將軍,還是你自己離開吧,莫要為難我。」
話音剛落,旁邊便出現了幾個家衛,個個手持棍棒,嚴陣以待。
顧庭淵看到這陣勢,也明白留著沒有意義。
他看了一眼何姣姣的背影,那目光里有不舍和無奈,然後轉身離開。
陳遠守在府門外,一看到他出來便湊過去:「將軍,末將都說了,您來了江府是自討沒趣……」
顧庭淵蹙眉打斷他:「陳遠,給我說說這幾年的事。」
陳遠一愣,將軍這是……失憶了?
他不敢多問,扶著顧庭淵上了馬車,一路上將這幾年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講了。
顧庭淵越聽,臉色越沉。
尤其是聽到柳如霜竟然冒領了何姣姣的救命之恩,讓他優待了多年,甚至因此疏遠了何姣姣,最後棄她於不顧。
他的臉徹底垮了下來,眼底溢出的殺意。
這一切的源頭,都來自這個柳如霜。
這個柳如霜,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