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光尚淺,自廊廡瓦檐斜斜篩落,細細碎碎鋪了苔階半幅。
虞眠懶懶倚著廊下憑几,素手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順著懷間元寶脊上的軟毛。
元寶眯著眼,喉間含糊的咕嚕聲低低徘徊,尾巴尖偶爾一翹,拂過她凝霜腕側,軟乎乎的。
清風自西牆千竿修竹間幽幽渡來,被泠泠翠色濾得細柔如絲,拂上臉時涼浸浸的,將她眉心的困意,吹得又淡了些。
虞眠不覺微仰起臉,星眸半眯,任那涼意循著頸子沁入衣領。
元寶覺著那撫弄停了,便拿濕潤鼻尖拱她掌心,喉間咕嚕聲愈急,透出些嬌嗔的意味來。
虞眠回過神,低頭又替它輕捋了數下。
「懶東西。「唇邊逸出一聲低嗔。
語聲未落,迴廊曲處,青鸞已端著漆盤轉來,其上青瓷碗猶騰著裊裊藥氣。
「姑娘,這藥溫得剛好,且服用了罷。」
虞眠接過,將那琥珀色的苦汁一飲而盡。
苦意自舌根一路蜿蜒而下,直往喉底最深處滲去。
她眉心驟蹙,粉面皺作一團,連帶那雙看不見的眸子都泛起了一層水光。
青鸞將一枚蜜漬梅子,輕輕擱在她掌心。
虞眠噙入口中,由著甘甜緩緩化開,過了半晌,才算將眉間蹙意熨平。
「今日這藥,比前幾日的還要苦上許多。」
「江小姐換了方子,良藥苦口。」青鸞言罷,將空碗擱在一旁。
隨後,她自袖中取出一物,置於虞眠手心。
「這是殿下命奴婢交予姑娘的。」
虞眠指尖初觸,只覺一抹軟緞般的涼滑貼了上來。
那物什不過盈盈一握,抽口處繫著雙股絲絛,原是一枚錦囊。
「是何物?」
「月例銀錁,二錢。」
虞眠眨了眨眼,眉眼間漾著些微疑惑。
「月例?離下月尚有旬余,怎的這時便發?」
「殿下說,姑娘按蹺有功,月俸雙倍。下月照舊有的,並不相抵。」
話音甫落,虞眠雪頰便如暮春桃花被暖風一拂,霎時染透了緋色。
一路漫自至耳根,又順著頸子淌下去,直染得一段玉頸也浸了淡淡霞光。
她慌忙把錦囊往青鸞手裡一塞,好似被那物灼了手心。
「不必這般,我不過是舉手......」
話說至一半,餘音便生生折在了齒間。
青鸞垂眸,「姑娘還是收著罷,奴婢可不敢替您退還。」
說著,又將那錦囊輕輕送回她掌心。
虞眠指腹摩挲著錦囊綢面,只覺那涼滑底下,似有無數細刺隔著緞子扎了出來。
一時又是羞窘,又是訕然,不知該將這燙手的物什如何處置。
懷間忽地一動。
元寶不知何時醒了,懶懶弓了個腰,跟著便探著頸子湊過來,濕漉漉的鼻尖拱上她手中錦囊,繼而便抬爪去撓。
貓兒歪著腦袋,琥珀色的眸子緊緊盯著錦囊,喉間又滾出咕嚕輕響。
顯是將這當成了新巧的玩器,正盤算著如何叼了去。
虞眠將錦囊一揚,避過它的爪子,又摸索著在它耳後搔了兩把。
「不許胡纏,待我拿去換小魚乾回來給你吃。」
元寶被她搔得眯了眼,喉間咕嚕聲漸漸低下去。
許是不想睡了,它自她膝頭一躍而下,長尾一甩,便沒入花叢深處去了。
清風再度拂來,裹著幾縷梔子香氣,濃淡相宜,將虞眠額前碎發吹得微微晃漾。
錦囊被她攏在掌心,緞面已被捂得溫熱。
二錢銀子,算不得多,卻也不少了。
尋常人家的小丫鬟,一個月換到手裡的也就這個數兒了。
不知怎的,她莫名地想起了小翠。
小翠素來是不喜她的,她倒也不覺得有什麼。
想來也是常情。
原是魏家的僕婢,卻被撥來伺候她這個自身難保的人,既掙不著體面的賞,凡事還要多耗三分心力,擱誰心裡都不舒坦。
如今,她暫且在帝京安頓了下來,甚至領了月銀,瞧著也有了幾分正經營生的模樣。
但小翠與張叔,卻生死不知。
若還活著,便是萬幸。
若已不在....這世上恐怕連個燒紙上香的人,都尋不著了。
到底相識一場,雖不曾親近,但也做不來涼薄。
「青鸞,」虞眠輕喚一聲,語聲遲緲,「京中可有寺廟?我想去上香。」
青鸞略一思忖,恭敬應道:「有的,大相國寺,香火極盛,聽說很是靈驗。」
虞眠微微頷首,「那便今日去罷。煩你替我稍作打點,要素淨些的。」
*
大相國寺坐落於城東最繁華處。
山門巍峨,飛檐翹角,門前兩棵銀杏樹參天蔽日,此時正值枝繁葉茂的季節,濃蔭如墨潑了一地,將半條街都籠在了幽涼里。
雖是清晨,寺中香客已是絡繹,檀煙裊裊漫捲,梵音陣陣,一派肅穆莊嚴的氣象。
虞眠戴著帷帽,素紗垂至腰身,將那惹眼容色盡數掩去。
她扶著青鸞的手臂,緩緩跨入山門。
行至一處,青鸞不動聲色掃了眼四周,不見異常,便輕聲開口:「姑娘稍待,奴婢去請些香燭。」
說著將虞眠引至香鋪外的廊下坐著。
此處不在風口上,倒也妥當。
暗處有自己人盯著,縱是片刻獨候,也不至生出什麼事端來。
虞眠忽地抬手,輕輕牽住青鸞袖角,將那隻錦囊遞與她掌中。
「用這些買罷。」
青鸞微怔,旋即應了一聲:「好。」
虞眠身畔香客往來如織,足音沓雜,偶有婦人交頭低語,說的無非是些家長里短、求嗣祈安的話。
魏長昀自大雄寶殿踱出來時,一抬眼,便望見了她。
確切些說,他先望見的是青鸞。
當日在綺羅莊,這婢子便隨侍在陸忱新認的表妹身側。
此刻再見,他目光微移,落向廊下那戴著帷帽的素影,心中便有了數。
他今日,是陪母親季雁籬來進香的。
季雁籬每逢初一十五,都要來大相國寺祈福。
今日雖非初一,也非十五,但她這幾日總覺心緒不寧,便來佛前求個心安。
母親尚在殿中與住持敘話,他本是被那濃釅的香火氣熏得胸口發悶,出來透一透氣。
不想,竟在此處遇著了她。
青鸞正跨入香燭鋪子,步履匆匆,顯是打算快去快回。
魏長昀立於殿前石階上,遲疑了一瞬。
廊下那人素紗遮面,安安靜靜坐著,與周遭喧嚷格格不入。
他終是抬步,走了過去。
虞眠正抿唇思量著,待會兒跪在佛前,該說些什麼。
忽地,聽到身後一聲輕喚落在她耳畔。
「徽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