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瀲灩，浮金躍影。
陸忱在長公主府門前下車，管事早早躬身迎候，一路分花拂柳，將他引至水榭深處。
陸楹正臨水憑欄，一柄彩金團扇慵慵搭在腕間，並不搖動，只垂眸望著池中幾尾丹朱銀鱗爭食。
腳步聲近，她不曾回頭。
「前兒你親自抱回府去的那一枝垂絲海棠，可經得住這幾番夜雨了？」
陸忱撩袍落座，「勉強回春。」
陸楹徐徐旋身，唇角噙著促狹笑意。
她將團扇擱在身側，拈起茶盞淺啜一口。
「昔日你眼中只容得下九霄鶴影，萬仞孤峰，如今竟肯為一株階下草屈膝俯身。這樁奇聞若被風捎到市井間，怕要教人疑心是話本里新編的橋段，無人肯信。」
陸忱不接這一折戲文，音色疏淡：「皇姐特意喚我，想必不是專為打趣。」
陸楹放了茶盞，瓷底磕在石欄上，一聲脆響。
「昨日，父皇召我入宮了。」
她目光飄向池面，錦鯉又聚攏來搶一口食，細碎漣漪一圈圈盪開，直至無垠。
「宴前閒話，父皇問起你的起居冷暖，又提起裕寧郡主近日苦心臨帖。話里話外，似要將兩道不相干的絲線，捻成一股同心繩。」
「著我這個做姐姐的，權作一回月老，好生牽一牽這根紅線，莫辜負了天賜良緣。」
「你，作何想？」
陸忱端起茶盞，望著盞中浮沉的碧葉，淺啜了一口。
「我只見茶中天地，不識連理枝椏。」
陸楹輕笑一聲。
「這番話落在我這裡便罷，可若是原樣被風送入九重丹墀，父皇肯不肯只當它是過耳雲煙，可就難說了。」
陸忱神色淡淡。
陸楹拾起團扇，慢悠悠搖了兩下。
「阿忱，你自幼剔透，豈會不知，你這半生姻緣簿上的落款，執筆之人，從來就不在自己手裡。」
陸忱沉默不語。
水榭里一時只餘風過竹簾的細響，池中偶有錦鯉躍起，撲通一聲，又墜入沉靜。
一池天光雲影被揉碎，又重新聚攏，周而復始。
就在這時，侍女的聲音自簾外輕輕遞來：「殿下，魏家二姑娘來了，說是來謝殿下前番賜藥。」
陸楹微怔，隨即輕笑了一聲。
她偏過頭看向陸忱，眉梢微挑。
「近日我這公主府倒真有幾分兵荒馬亂的香火氣。前幾日裕寧郡主攜茶而至，今日魏家姑娘又踏著藥香登門....只可惜，都不是衝著我這個主人來的。」
陸忱起身。
「皇姐既有客，臣弟告退。」
「去罷去罷。」陸楹擺了擺手，曼聲里夾著一絲嫌棄，「你在跟前，本宮便成了壁上題跋，旁人眼裡只有那幅正畫。走了倒乾淨，本宮還能安生吃一盞茶。」
陸忱不再多言，轉身沿著迴廊往外行去。
行至轉角，迎面便遇上一行人。
魏以靈今日穿了一襲粉色的軟煙羅，動若流嵐，雲鬢斜簪一支赤金步搖，曳著細碎星芒。
雙頰透出淡淡薄紅，杏眼裡含著瀲灩水光，氣色較綺羅莊時好上許多。
她瞧見陸忱，眼底掠過一星微光，只一瞬，便又被她妥帖地斂入溫婉嫻靜的殼子裡。
「陸忱哥哥。」她上前一步，朝他福了一禮。
陸忱微微頷首，淡聲問：「身子可好些了？」
「多虧你求得長公主賜藥，已是大好了。」
「那便好。」陸忱目光已越過她，落向廊廡盡處，「尚有些公務纏身，失陪。」
言罷，側身繞過她離去。
魏以靈唇畔笑意凝滯。
她立在原處，轉過身去，目送那抹玄紫漸行漸遠。
素手緩緩攥緊了掌心的帕子，指節微微泛白。
她病得太久了。
久到窗前的那株梅，已不知被人移去了何處。
久到陸忱身邊，不知不覺間便站滿了形形色色的人。
一個驚為天人的『表妹』，一個風頭正盛的郡主。
她若再在這病榻上耽下去，怕是連站的地方都要被人擠沒了。
「走罷。」魏以靈回過身來，面上重新浮起溫婉笑意，「莫讓長公主殿下久等了。」
*
虞府別院。
窗外蟬聲沸作一片，疊著聲地潑將下來，直要將這長夏燥意烙進人骨子裡去。
空氣悶得發稠，連廊下梔子也失了神采，沒了前幾日的鮮靈活氣。
虞眠斜倚在竹榻上，手裡緩緩搖著一柄素絹團扇。
可扇底的風也似被這暑天熬煮過一般，拂在面上，帶著幾分溫吞吞的暖意。
元寶癱在她榻邊的青磚地上，將自己攤成一張毛茸茸的貓餅，尾巴都不搖了。
「再這般熱下去，怕不是要把人蒸作糖糕了。」虞眠將扇子往臉上一蓋，聲音懶懶悶在絹面底下。
青鸞正用朱漆托盤端了小半盞涼茶過來。
聞言，她側首望了望天光，略略一頓，開口道：「今日暑氣這般重，奴婢倒想起一處好地方。」
「沁芳齋的冰酥酪，在京中也算薄有名聲。鋪面臨水而建，二樓有幾間雅室，窗子一推便是一汪碧水，最是納涼不過。姑娘可想移步去坐坐？」
虞眠將扇子從臉上移開半寸，露出一雙眸子，眨了眨，因這番話漾起些微興味來。
「冰酥酪？倒是許久不曾沾染了。」
從前在南潯小院，祖父也曾買予她的。
那時節，日頭也這般盛，蟬聲也這般稠。
她捧著瓷碗坐在老樹底下，祖父便在一旁搖著蒲扇，笑吟吟看她吃。
青鸞見她意動，便又添了句：「一盞冰酥酪，再佐一碗冰雪冷元子，想來是較悶在這四方院裡強出許多的。」
虞眠聞言，緩緩坐起身。
伸手往袖中探去，那錦囊擱在其中，偶一觸碰，便有一兩聲細碎銀響。
昨日去相國寺還剩大半，吃幾盞甜品，再給元寶稱些小魚乾，大約還能餘下一些。
下月還有月銀，到時候攢一攢，便能慢慢還上欠陸忱的債了。
這般想著，虞眠站起身來，眉眼彎彎。
「走罷，順道給元寶買些小魚乾，它近日乖得很，該犒勞犒勞的。」
元寶大約是聽見了魚乾二字，耳朵尖倏地轉了轉，隨即懶懶地喵了一聲。
原本癱在地上的身子翻了起來，打了個哈欠，露出粉嫩嫩的牙床。
虞眠聽見那陣窸窣動靜，含笑嗔它：「耳朵倒尖，莫不是個貓精變的。」
隨後，青鸞替她換了輕薄夏裳，又仔細戴上素白帷帽。
一切停當，便攙著她出門了。
馬車轆轆碾過幾條被日頭烤得發軟的街巷，車輪過處，青石板路面上蒸起隱隱的熱浪，扭曲了遠處的光景。
沁芳齋座落城南。
一踏進門，便是一股子涼意撲面而來，清清洌洌。
涼意混著牛乳與蜜糖淡淡的甜香，光是聞一聞，便覺著暑氣消了大半。
青鸞引她往二樓雅間去。
落座後，青鸞走到窗邊，將竹簾捲起半幅，好讓水風吹進來。
「姑娘，此處下頭便是後河柳堤了。窗外極少有人走動，不妨事的，可暫且寬一寬帷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