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帽摘下,青鸞雙手接過,妥帖擱在一旁案上。
虞眠微微仰起臉,任那水風貼著面頰遊走。
耳邊隱有說書聲飄來,教竹簾篩得零落,字句都化了,只餘下抑揚頓挫的調子。
「好舒服。」虞眠輕聲喟嘆,唇邊漾開一抹笑意,「青鸞,你是怎地知曉這好地方的?」
青鸞默了一瞬,才道:「前番出府採買,偶然路過。」
虞眠頷首,沒再多問。
不多時,冰酥酪便端了上來,並冰雪冷元子與冰鎮烏梅漿各兩盞。
虞眠那碗,是蜜桃口味的。
青瓷碗中凝乳如脂,瑩瑩顫顫,上頭綴著蜜紅豆粒粒分明,核桃仁似散碎金箔,另有冰湃過的水蜜桃切作薄片。
她雖看不見賣相,卻嗅得那縷清甜乳香糅著沁涼之意。
「聞著好生清潤。」
虞眠執起銀匙,輕輕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酥酪觸舌即融,牛乳的醇厚裹著蜜桃的甘冽,涼沁沁滑下咽喉。
她不由眯起眼,睫羽微顫,饜足模樣,活脫脫一隻檐下偷腥的狸奴,連尾尖兒都藏不住歡喜。
「好甜。」
青鸞坐在對首,也端了碗慢慢吃著,眼風卻時不時地往門扉處一掠,旋又收回。
虞眠正吃得腮幫子鼓鼓,忽聞樓梯那廂跫音輕響。
旋即,身旁青鸞擱下瓷匙,斂衽起身。
門未叩響,已自外輕輕推開。
一股比水風更清冽幾分的氣息幽幽漫入,雜著似有若無的甘松冷香。
「殿下。」青鸞垂首,無聲退至門外。
虞眠乍聞此喚,心頭一顫,那口酥酪險些嗆了出來。
她生生忍住,喉間卻澀得發不出聲。
倉皇咽下酪漿後,她扭頭朝門扉處望去,聲線里滿是被撞破的窘意:「你....怎地來了?」
話一出口,便覺自己面上燙得厲害,想是連耳根都紅透了。
偏生那人站在門畔,不言不語,倒像是專程來瞧她這副狼狽模樣的。
陸忱如一方寒玉,徐徐行近。
甫一在她身畔落座,周遭涼意便又更甚了幾分。
一襲玄紫暗紋深衣,玉冠束髮,依舊疏冷矜貴。
他目光掠過她面前的冰酥酪,又落向她唇邊未拭淨的蜜漬,淡聲啟唇:「路過。」
虞眠聽罷,心下游移。
路過....能路至這雅間裡來?
小小侍婢偷得浮生半日閒已屬逾矩,虞眠終是沒有膽子去拆穿他話里的破綻。
她乖乖地「噢」了一聲,復又垂首,玉匙輕觸盞壁,攪著那半化未化的凝酪。
室內一時無聲。
街對過茶寮,隱隱傳來醒木聲響,說書人正講才子佳人的新話本,道是哪家閨秀遭了退婚,哪家公子又蟾宮折桂,悲歡離合,斷斷續續隨風送來。
虞眠分了神,側首聽了一耳朵。
陸忱執起冰鎮涼茶,淺淺呷了一口,寒煙薄薄籠在他眉目間。
他擱下杯,忽而開口:「昨日,去了相國寺?」
虞眠聞聲回神,目光自那說書聲里收回來,點了點頭:「嗯。」
「遇著了你那魏家表兄....」他稍作停頓,「被認出來了?」
虞眠長睫簌顫,耳尖悄染緋雲。
「....不是表兄。」
陸忱唇角微勾,垂眸看她。
藕荷色薄衫,外罩月白輕紗,烏髮松松綰了個髻,幾縷碎發貼在額角,被水風拂得微微顫動。
此刻,整個人軟如一枚新蒸的糯米糰子,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甜熱氣息。
再襯上這副羞窘模樣,直教人指尖無端泛起癢意。
「他可說了什麼?」
虞眠溫吞著:「不過是問了名姓。」
稍頓,又添兩句,「還有....耳璫的事,他也提了。說翌日曾去當鋪想替我贖回來,可那朝奉卻已賣與旁人了。」
陸忱眉梢微挑,語意涼薄:「萍水之緣,一面之晤,他倒是上心得很。你前腳典了耳璫,他後腳便急急去贖,倒甘作那投金報瓊的痴人。」
虞眠聽出他話里的刺,小聲辯道:「我先前便同你說過,他非歹人。」
「呵。」這一聲淡若煙痕,再無旁話。
虞眠輕咬下唇,指尖不自覺攪弄著銀匙柄。
片刻,她鼓起勇氣抬起頭來。
「陸忱,有一樁事,想問問你。」
「嗯。」他應得隨意,指腹慢慢轉著茶盞。
她垂下眼,「那耳璫,是被一個女子買走的。你既知曉我當了它......」
話音稍停,似是在字句間小心探路,「我思來想去,那朝奉當是還沒來得及將耳璫示人,偏生那麼快便有人去買。」
「你說....會是誰呢?」
陸忱未答,只抬手端過她面前那盞冰酥酪,銀匙輕舀一勺,送至她唇邊。
「化了,便可惜這一盞清涼了。」
虞眠微愣,旋即張唇咽下。
可不能浪費,她花了錢的。
只不過酥酪涼意猶存,許是微微化開來了,倒比方才自己吃的那幾口更甜些。
陸忱這才不緊不慢道:「是青鸞贖回來的。」
虞眠原已猜著八九分,只是親耳聽他這般淡然認下,心頭好似被一縷若有若無的絲線牽動,酸酸漲漲,又摻著些微暖,辨不真切。
她低低應了一聲,又乖順地咽下他餵來的第二勺。
「那你為何不同我說?」
「說了,你好放心一走了之?」
虞眠聞言,朱唇微努:「我說了....會還的。」
默然片刻,又遲疑開口:「我拿那四十八兩贖它,成麼?」
先前魏長昀取走了一小塊碎銀,餘下的陸忱不曾收,只叫她自行留著。
如今耳璫既在他處,她若以銀兩抵還,權作贖資,於理也通。
「可以。」陸忱薄唇微挑,「贖金,一百兩。」
虞眠聽得一呆。
「當票上只當了五十兩。那朝奉說,兩年後多加三十兩利銀便能贖回,統共不過八十兩。你、你如何能向我要一百兩?」
陸忱慢條斯理又餵她一勺蜜桃,語意悠悠,「那是他與你算的。」
「青鸞去贖時,那朝奉開口便要一百兩。你若心存疑議,可去尋他理論。」
虞眠口中含著蜜桃,腮幫子微鼓,嚼也不是,咽也不是。
一百兩,除卻那四十八兩,餘下的五十二兩,怕是要攢到猴年馬月去了。
陸忱似瞧出她心中所想,聲調疏冷如常,可若細細分辨,底下尚壓著一縷極幽微的笑意。
「你月例,每月二錢。一百兩,不吃不喝攢足二十二載,也就齊了。」
虞眠默然,眉眼緩緩浮起些許委屈。
隔了片刻,她囫圇嘟囔:「就不能便宜些許麼?」
語聲軟糯,尾音微微上挑,勾得人心尖微動。
陸忱托著瓷盞的手略略一滯。
「不能。」他道,復又舀起一勺遞去,「明碼標價。」
虞眠抿了抿唇,垂下頭去,悶悶道:「那我慢慢攢,攢夠了便來贖。」
模樣好不可憐,不知情的見了,還當他這黑心東家欺她孤女無依,訛了她天大的寶貝。
陸忱忽又啟唇,似是臨時起意:「吃一口,抵二錢銀子。」
虞眠一愣,抬起臉來,眉眼間還汪著方才的委屈,這會兒又漾開一圈將信將疑的漣漪。
「當真?莫不是誆我?」
「你若不願,我便去餵旁人,也是一口二錢。」語罷,作勢欲起身。
虞眠一急,慌忙探出手去拽他。
她目不能視,指尖失了準頭,胡亂往前一攥。
「那你每勺只舀一星碎末,容我吃足五百口。」
陸忱垂眸,望著她蔥白指尖所攥之處,淡聲道:「你攥住按蹺之處了。」
虞眠怔了一瞬,旋即頰上霎時飛起丹霞,自兩腮一路燒到耳根,連頸子都染了一層薄粉。
她忙不迭鬆開手,指尖蜷進掌心,恨不得立時化煙消散。
「我並非有意......」聲如蚊蚋,尾音顫顫碎在唇邊。
陸忱薄唇微揚,不置可否,只復又落座,慢悠悠舀了一勺凝酪,遞到她唇邊,「張嘴。」
虞眠抿了些許,猶自羞窘。
竹簾外,水風悠悠地拂過來,攜著說書人隱約的醒木聲,卻蓋不住她此刻鼓譟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