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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冰酥酪

2026-09-06 11:01:45 作者: 舉張張

  帷帽摘下,青鸞雙手接過,妥帖擱在一旁案上。

  虞眠微微仰起臉,任那水風貼著面頰遊走。

  耳邊隱有說書聲飄來,教竹簾篩得零落,字句都化了,只餘下抑揚頓挫的調子。

  「好舒服。」虞眠輕聲喟嘆,唇邊漾開一抹笑意,「青鸞,你是怎地知曉這好地方的?」

  青鸞默了一瞬,才道:「前番出府採買,偶然路過。」

  虞眠頷首,沒再多問。

  不多時,冰酥酪便端了上來,並冰雪冷元子與冰鎮烏梅漿各兩盞。

  虞眠那碗,是蜜桃口味的。

  青瓷碗中凝乳如脂,瑩瑩顫顫,上頭綴著蜜紅豆粒粒分明,核桃仁似散碎金箔,另有冰湃過的水蜜桃切作薄片。

  她雖看不見賣相,卻嗅得那縷清甜乳香糅著沁涼之意。

  

  「聞著好生清潤。」

  虞眠執起銀匙,輕輕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酥酪觸舌即融,牛乳的醇厚裹著蜜桃的甘冽,涼沁沁滑下咽喉。

  她不由眯起眼,睫羽微顫,饜足模樣,活脫脫一隻檐下偷腥的狸奴,連尾尖兒都藏不住歡喜。

  「好甜。」

  青鸞坐在對首,也端了碗慢慢吃著,眼風卻時不時地往門扉處一掠,旋又收回。

  虞眠正吃得腮幫子鼓鼓,忽聞樓梯那廂跫音輕響。

  旋即,身旁青鸞擱下瓷匙,斂衽起身。

  門未叩響,已自外輕輕推開。

  一股比水風更清冽幾分的氣息幽幽漫入,雜著似有若無的甘松冷香。

  「殿下。」青鸞垂首,無聲退至門外。

  虞眠乍聞此喚,心頭一顫,那口酥酪險些嗆了出來。

  她生生忍住,喉間卻澀得發不出聲。

  倉皇咽下酪漿後,她扭頭朝門扉處望去,聲線里滿是被撞破的窘意:「你....怎地來了?」

  話一出口,便覺自己面上燙得厲害,想是連耳根都紅透了。

  偏生那人站在門畔,不言不語,倒像是專程來瞧她這副狼狽模樣的。

  陸忱如一方寒玉,徐徐行近。

  甫一在她身畔落座,周遭涼意便又更甚了幾分。

  一襲玄紫暗紋深衣,玉冠束髮,依舊疏冷矜貴。

  他目光掠過她面前的冰酥酪,又落向她唇邊未拭淨的蜜漬,淡聲啟唇:「路過。」

  虞眠聽罷,心下游移。

  路過....能路至這雅間裡來?

  小小侍婢偷得浮生半日閒已屬逾矩,虞眠終是沒有膽子去拆穿他話里的破綻。

  她乖乖地「噢」了一聲,復又垂首,玉匙輕觸盞壁,攪著那半化未化的凝酪。

  室內一時無聲。

  街對過茶寮,隱隱傳來醒木聲響,說書人正講才子佳人的新話本,道是哪家閨秀遭了退婚,哪家公子又蟾宮折桂,悲歡離合,斷斷續續隨風送來。

  虞眠分了神,側首聽了一耳朵。

  陸忱執起冰鎮涼茶,淺淺呷了一口,寒煙薄薄籠在他眉目間。

  他擱下杯,忽而開口:「昨日,去了相國寺?」

  虞眠聞聲回神,目光自那說書聲里收回來,點了點頭:「嗯。」

  「遇著了你那魏家表兄....」他稍作停頓,「被認出來了?」

  虞眠長睫簌顫,耳尖悄染緋雲。

  「....不是表兄。」

  陸忱唇角微勾,垂眸看她。

  藕荷色薄衫,外罩月白輕紗,烏髮松松綰了個髻,幾縷碎發貼在額角,被水風拂得微微顫動。

  此刻,整個人軟如一枚新蒸的糯米糰子,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甜熱氣息。

  再襯上這副羞窘模樣,直教人指尖無端泛起癢意。

  「他可說了什麼?」

  虞眠溫吞著:「不過是問了名姓。」

  稍頓,又添兩句,「還有....耳璫的事,他也提了。說翌日曾去當鋪想替我贖回來,可那朝奉卻已賣與旁人了。」


  陸忱眉梢微挑,語意涼薄:「萍水之緣,一面之晤,他倒是上心得很。你前腳典了耳璫,他後腳便急急去贖,倒甘作那投金報瓊的痴人。」

  虞眠聽出他話里的刺,小聲辯道:「我先前便同你說過,他非歹人。」

  「呵。」這一聲淡若煙痕,再無旁話。

  虞眠輕咬下唇,指尖不自覺攪弄著銀匙柄。

  片刻,她鼓起勇氣抬起頭來。

  「陸忱,有一樁事,想問問你。」

  「嗯。」他應得隨意,指腹慢慢轉著茶盞。

  她垂下眼,「那耳璫,是被一個女子買走的。你既知曉我當了它......」

  話音稍停,似是在字句間小心探路,「我思來想去,那朝奉當是還沒來得及將耳璫示人,偏生那麼快便有人去買。」

  「你說....會是誰呢?」

  陸忱未答,只抬手端過她面前那盞冰酥酪,銀匙輕舀一勺,送至她唇邊。

  「化了,便可惜這一盞清涼了。」

  虞眠微愣,旋即張唇咽下。

  可不能浪費,她花了錢的。

  只不過酥酪涼意猶存,許是微微化開來了,倒比方才自己吃的那幾口更甜些。

  陸忱這才不緊不慢道:「是青鸞贖回來的。」

  虞眠原已猜著八九分,只是親耳聽他這般淡然認下,心頭好似被一縷若有若無的絲線牽動,酸酸漲漲,又摻著些微暖,辨不真切。

  她低低應了一聲,又乖順地咽下他餵來的第二勺。

  「那你為何不同我說?」

  「說了,你好放心一走了之?」

  虞眠聞言,朱唇微努:「我說了....會還的。」

  默然片刻,又遲疑開口:「我拿那四十八兩贖它,成麼?」

  先前魏長昀取走了一小塊碎銀,餘下的陸忱不曾收,只叫她自行留著。

  如今耳璫既在他處,她若以銀兩抵還,權作贖資,於理也通。

  「可以。」陸忱薄唇微挑,「贖金,一百兩。」

  虞眠聽得一呆。

  「當票上只當了五十兩。那朝奉說,兩年後多加三十兩利銀便能贖回,統共不過八十兩。你、你如何能向我要一百兩?」

  陸忱慢條斯理又餵她一勺蜜桃,語意悠悠,「那是他與你算的。」

  「青鸞去贖時,那朝奉開口便要一百兩。你若心存疑議,可去尋他理論。」

  虞眠口中含著蜜桃,腮幫子微鼓,嚼也不是,咽也不是。

  一百兩,除卻那四十八兩,餘下的五十二兩,怕是要攢到猴年馬月去了。

  陸忱似瞧出她心中所想,聲調疏冷如常,可若細細分辨,底下尚壓著一縷極幽微的笑意。

  「你月例,每月二錢。一百兩,不吃不喝攢足二十二載,也就齊了。」

  虞眠默然,眉眼緩緩浮起些許委屈。

  隔了片刻,她囫圇嘟囔:「就不能便宜些許麼?」

  語聲軟糯,尾音微微上挑,勾得人心尖微動。

  陸忱托著瓷盞的手略略一滯。

  「不能。」他道,復又舀起一勺遞去,「明碼標價。」

  虞眠抿了抿唇,垂下頭去,悶悶道:「那我慢慢攢,攢夠了便來贖。」

  模樣好不可憐,不知情的見了,還當他這黑心東家欺她孤女無依,訛了她天大的寶貝。

  陸忱忽又啟唇,似是臨時起意:「吃一口,抵二錢銀子。」

  虞眠一愣,抬起臉來,眉眼間還汪著方才的委屈,這會兒又漾開一圈將信將疑的漣漪。

  「當真?莫不是誆我?」

  「你若不願,我便去餵旁人,也是一口二錢。」語罷,作勢欲起身。

  虞眠一急,慌忙探出手去拽他。

  她目不能視,指尖失了準頭,胡亂往前一攥。

  「那你每勺只舀一星碎末,容我吃足五百口。」

  陸忱垂眸,望著她蔥白指尖所攥之處,淡聲道:「你攥住按蹺之處了。」


  虞眠怔了一瞬,旋即頰上霎時飛起丹霞,自兩腮一路燒到耳根,連頸子都染了一層薄粉。

  她忙不迭鬆開手,指尖蜷進掌心,恨不得立時化煙消散。

  「我並非有意......」聲如蚊蚋,尾音顫顫碎在唇邊。

  陸忱薄唇微揚,不置可否,只復又落座,慢悠悠舀了一勺凝酪,遞到她唇邊,「張嘴。」

  虞眠抿了些許,猶自羞窘。

  竹簾外,水風悠悠地拂過來,攜著說書人隱約的醒木聲,卻蓋不住她此刻鼓譟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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