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如水，清輝漫過黛瓦。
郡主府。
書房內，一豆孤燈被攏在湘簾後，昏黃僅夠在案前鋪開尺許薄明，余處皆被墨色噬盡。
崔四伏跪於湘簾外，額角冷汗細密，卻連抬袖拭去的膽量也無。
他已在冷磚上跪了半盞茶的工夫，湘簾那端始終未置一言，只偶爾聽見茶蓋徐徐撥著浮沫的清寒瓷音。
「這些時日過去了。」
林棲禾啟唇，音色慵冷。
「我讓你去查那瞎子的底細，就帶回一句『虞宅上下口風極緊』？」
崔四喉頭滾動，壓低聲：「回郡主，確如所言。那些僕從瞧著尋常，實則皆是晉王府暗撥過去的，便是銀錢也鑿不開嘴。」
「死士不慎被擒，當場便咬碎了毒牙，追索雖斷，但這一遭已是打草驚蛇。那瞎子偶一出門，暗處便綴著數雙眼睛。再探下去，無異於火中取栗，更遑論下手的機會。」
林棲禾擱下茶盞，瓷底磕在紫檀上，輕而沉。
「這般說來，本郡主這盞茶，竟是空沸了一回？」
崔四身形伏得更低，「郡主息怒。小的另闢了一條路，或可一試。」
「說來聽聽。」
崔四心下稍松，抬袖抹了把汗。
「那瞎子染恙，日日皆需服藥。虞宅的人，常往仁濟堂照方撮藥。」
「而仁濟堂有個夥計，近日被骰子勾去了三魂，輸得篋底朝天。前日被人堵在暗巷，險被卸去一條臂膀。小的將他的那筆爛債攏了過來，此刻，他的命門正捏在咱們掌心。」
湘簾後頭靜了一瞬。
「此事，倒還辦得有幾分樣子。」
林棲禾緩緩起身，纖指撥開湘簾，自袖中拈出一隻寸許高的湖色小瓶，隨手擲在崔四襟懷。
藥瓶回彈，骨碌碌滾落磚地，轉了數轉，止在一道塵絮邊。
「讓那夥計，將這瓶里的粉末勻入那瞎子的藥里。事成後，債契當場燒了，銀債勾銷。」
崔四垂眼去瞧，只見瓷色溫然，瓶身無款。
他喉間微微滾動，指尖蜷縮，未曾拾起。
「怕了？」林棲禾嗤的一笑，「此物入湯即化，無色無味。縱使御醫來斷，也只得一句驟感風寒，心脈猝損。」
「可此事牽著晉王府的線，若是鬧大....」崔四踟躕片刻，終是壓低了嗓子，「是否先稟過國公爺，再徐徐圖之？」
林棲禾聞言，面上那點慵懶頃刻散盡。
「不過是折了晉王身側一株無名的閒草，也值當驚動他？那瞎子礙了道，只消教她無聲無息萎謝泥里便是。」
她微微俯下身，燭影隨之一矮。
「崔四，你記著。你是我從梁地親手拔起的根苗，而非鎮國公移栽過來的花木。你飲的是誰家的泉，這顆心該向著哪一處，這些話，我不說第二遍。」
崔四背脊竄起一股涼意，慌忙伏首，額頭幾欲貼地。
「小的這條命是郡主所賜，此生此世，只認郡主一個主子。」
林棲禾直起身，語氣又恢復了方才的慵倦。
「我用器，只執其柄，不聞其鳴。這個分寸，日後莫要忘了。」
她足尖一撥，又將那小瓶送回崔四膝前。
「你同那夥計捎話時，只說是從嶺南尋得的一劑偏方，專調氣血雙虧的虛症。」
「求他替你全一樁風月疾苦。要教他信，你是替那礙於門第世俗而害了相思的痴心主子，悄沒聲兒去醫心上人。」
話音稍頓，聲線里浮起一絲涼薄笑意。
「人若自恃是行善，落藥時，手底才不會發虛。」
崔四頷首，將小瓶納入懷中，「小的理會得。」
「只是虞宅那廂抓藥時，盯得緊。夥計當面，怕是難以施展。若要做得乾淨，事先將粉末藏於指甲縫中，趁撮藥時彈入，便神鬼不覺。」
林棲禾聲線慵倦，「這些細枝末節，你自去撥弄，我只問結果。讓那人，儘早再見不著東升的天光。」
她轉身，羅裾似水波漾開，人已隱在簾幕深處。
「記著，東風過處，莫留殘葉。」
崔四會意，垂首低應：「郡主放心，此事小的親自去辦，絕不教一絲風漏出去。」
待那藥包遞出，那夥計，自然也成了該掃去的落葉。
他起身，躡足退至門畔，推門而出。
門扇闔攏，書房重歸於寂靜。
林棲禾獨坐案前，燈影幽幽棲在她眉睫之間，面龐溫婉明艷，眸光卻如一線寒月。
表妹，呵。
她唇際逸出一聲輕笑，笑意尚未成形，便散在了幽暗裡。
窗外夜色正濃，不知名的夜鳥在遠處幽啼了兩聲，淒淒切切。
而槐花巷深處，那座獨門小院，此刻尚裹在沉沉睡意中。
院牆內的梔子花開得正盛，夜風拂過，暗香浮動。
檐角鐵馬被風撥動，叮噹數響，復又岑寂下去。
虞眠翻了個身，將薄衾往肩上攏了攏。
她不知，有人在燈下反覆摩挲著一隻湖色小瓶，正在盤算著尋機讓那瓶中的粉末悄無聲息混入她的藥里。
她只是迷迷糊糊覺得今夜有些涼，便蜷起了身子，把臉埋進柔軟錦衾里。
*
翌日。
晨雨霏微，如霧如愁。
萬千銀線自灰濛濛的天幕垂落，將滿庭草木濯洗得青翠欲流。
廊下梔子經雨，素白花瓣低垂含露，似不勝清寒。
廂房內，江瀾纖指輕搭虞眠腕間，垂眸細辨。
良久，方徐徐收回手。
「脈息已盈，今日便可將蠱引出了。」
虞眠聞言，眉眼舒展開來。
「如此，便有勞江大夫了。」
江瀾不再多言，素指拈起銀針，皓腕輕抬間，一針接一針落下。
虞眠的吐納漸漸失了平穩，鬢邊沁出細密汗珠，卻咬著下唇始終未吭一聲。
約莫一炷香燃盡。
江瀾自藥箱底層取出一隻白瓷小碟，並一柄薄刃銀刀。
她將刀鋒湊近燭焰，緩緩燎過，焰光在刃面上遊走一遭，算是滌盡了俗世塵埃。
抬眸望向虞眠時，聲音溫緩：「蠱蟲已被逼至腕脈，須得在腕上開一道小口，引它出來。略有痛楚，你且忍一忍。」
虞眠面色已薄如霜紙，低低應了一聲。
江瀾不再猶豫。
銀針在左腕內關穴上輕輕一刺，一粒血珠滲出。
旋即，銀刀沿那縷殷紅盡頭輕輕一送，腕間綻開一道紅線細口。
銀針探入，指尖微旋，輕輕撥弄，似在幽潭深處打撈沉溺已久的舊物。
虞眠悶哼一聲，額角汗珠滾滾而下。
驀地，江瀾手指一頓，腕間巧勁輕提。
針尖勾著一縷極細的青碧色絲線，從殷紅中緩緩升起。
那東西落在白瓷小碟中微微蠕動掙扎，離了宿體，便不知該如何存活。
「蠱蟲已出了。」
江瀾取過紗布，將傷口仔細裹好。
虞眠躺在榻上，唇間血色盡失，只覺天旋地轉，恍如魂魄被抽走了幾縷，再無力氣應聲。
纏好後，江瀾行至窗前，推開半闔的軒窗。
微雨挾著泥土清氣與梔子幽香，悄然漫入，沁涼透腑。
「好生歇著罷，新方子我會交予晉王。」
言罷，提了藥箱，推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