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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觸鬱症

2026-09-06 11:01:56 作者: 舉張張

  廊下,陸忱負手而立,靜聽檐雨。

  雨聲綿密,簌簌而落,敲得人心頭也跟著泛潮。

  門扉輕啟,一聲吱呀混入雨幕。

  他回眸望來。

  「如何?」

  江瀾不語,只將手中白瓷小碟往他面前遞了寸許。

  碟中那縷青碧細絲已失了生息,先前還擰動著的身子此刻鬆軟下來,靜靜蜷在碟底。

  一旁的江凜湊過腦袋,目光一落,眼珠子登時亮了。

  「還真是蠱!」

  他伸指便要戳,被江瀾一掌拍開。

  「莫碰,離了宿體,毒性尚有殘留。雖非要命的毒,若你沾了在外頭出醜,可別怨我沒提醒。」

  江凜訕訕縮回手,又道:「那虞姑娘如何了?疼不疼?我這兒有新配的止痛丸......」

  「不必。」江瀾截住他話頭。

  她轉顧陸忱,音色清冷:「蠱蟲既出,緋顏醉的根基便算是拔了。」

  陸忱的目光自碟中那縷青絲上抬起,落回她面上。

  「算是?」

  「這蠱在她體內盤踞多時,始終未曾得以真正饜足。如今驟然抽離,或會留下觸郁之症。」

  

  說話間,她已將小碟收入藥箱。

  陸忱眉心微攏:「何為觸郁?」

  「膚渴之意。」江瀾答得清淡,「壓抑了許久,肌膚會不受控地求取觸碰,非藥石可獨治。」

  「須得碰人?」

  「也不盡然。」江瀾看了一眼廊下乖坐的元寶,那貓兒正蜷著尾巴,懶懶舔爪。

  「或是狸奴,或是衾被,只看她醒來後尋什麼。」

  陸忱目光隨她落在元寶身上,神色不明。

  江瀾將藥箱擱在憑欄,取出紙筆鋪開,筆尖蘸墨的聲響被雨聲吞去大半。

  「原來的舊方已不適用,換一張溫補的方子,文火慢煎,一日兩服,連服七日。」

  片刻,她擱下筆,紙上的墨跡還未乾透,微微泛著潤光。

  她拈起方子遞給他,「七日之後我再來。期間若有不適,遣人來喚我。」

  陸忱接過方子,又道:「她眼睛如何?」

  江瀾沉默了一瞬。

  雨聲趁這間隙漫進來,填滿了廊下的寂靜。

  「眼下,我尚無萬全之策。」

  江凜逮著機會,擠眉插嘴:「喲!長姐你也有不行......」

  啪。

  一掌扇在腦門上,話尾便被拍回了喉嚨里。

  江凜捂著腦袋,老實了。

  江瀾收回手,合上藥箱,抬眸向陸忱望了一眼。

  「殿下若無旁事,我先告辭了。」

  陸忱頷首。

  姐弟倆的身影沒入垂花門深處,迴廊里重新沉寂下來。

  只余檐角積雨,一滴追著一滴,打在青石板上。

  *

  燭影不知何時漫漶開來,在紗帳外暈作一團暖黃。

  虞眠醒來時,眼前依舊是恆常的墨色。

  左腕間裹著的那層紗布,正透出蟻行般的細癢,似有若無地齧著她的知覺。

  她抬指輕點傷處,未曾著力。

  忽覺腹間沉沉,似有物什相壓。

  指尖疑惑探去,觸到的是棉帛柔軟的質地,疊得齊整端方,稜角分明。

  虞眠怔了一瞬。

  「....何人將衾被疊作這般模樣?」她喃喃低語,抬手便欲方正如印的薄衾拂去。

  「莫動。」

  陸忱的聲音自窗畔渡來,隨即是竹榻咿呀一響,書卷悶落案幾,以及跫音徐徐靠近。

  隨後於榻沿坐下,不動聲色間,已將她微涼的指尖攏入掌中。

  他掌心溫燥,觸感似握一塊被日光煨暖的舊玉。

  觸及的那一瞬,虞眠只覺心口有些怪異,似鬆動了一絲縫隙,有一口氣透了過來。


  纖指不覺蜷起,往他掌心裡又深了一分。

  似那寒雀貪檐下那一隅暖意,只想再近些,再近些。

  這念頭甫一浮起,她便被自己駭了一跳。

  陸忱將她這些細微惶惑盡收眼底。

  「可有不適?」

  「並無。」虞眠搖了搖頭,將胸中些微異動按捺下去,只當是自己剛醒,神思尚溺在迷濛里。

  她轉開話頭,「這被子....怎的疊成這般?還擱在我肚腹上?」

  陸忱垂眸瞥了一眼,淡聲道:「江瀾臨去時囑咐的。蠱蟲既去,腹間易受寒涼侵擾,壓著被子好些。」

  虞眠微微偏首,總覺著哪裡古怪。

  尚未理出頭緒,腹中忽地傳出一聲咕嚕,解了她這片刻的怔忡。

  「稍候。」

  陸忱鬆了她的手。

  就在他指掌抽離的剎那,空落漫上心頭,還夾著一絲莫名的委屈。

  虞眠指尖蜷了蜷,蛾眉微蹙。

  須臾,青鸞便捧了一盞雞絲粥進來,粥香隨之漫開。

  虞眠倚在堆疊的錦枕上,伸手摸索著欲接瓷盞,指尖卻不防觸上了他的手背。

  那一觸極輕,卻有酥麻之意循著指節攀援而上,仿佛肌骨自生靈犀,替她認了前生故人。

  她倏地縮回手。

  「你腕上有傷,」陸忱已舀了一勺粥,遞到她唇邊,「張口。」

  虞眠依言,乖乖啟唇。

  粥糜熬得極爛,入口溫軟,如含了一匙雲絮。

  她咽下去,唇角不自覺彎了彎,「好吃。」

  陸忱沒接話,只又舀了一勺,遞到她唇邊。

  「我睡了多久?」她咽下第二口,抬首問道。

  「從午後至入夜,約莫四個時辰。」

  虞眠輕輕哦了一聲。

  窗外夜蟲低鳴切切,偶爾有風穿庭而過,搖動廊下的梔子,送來一縷若有若無的幽香。

  室內一時寂寂,唯余玉匙輕碰碗盞的清響。

  虞眠食過大半碗,便擺手:「吃不下了。」

  陸忱遂將瓷盞擱下,拈一方素帕,為她輕拭唇角。

  指腹無意拂過下頜,她僵了一瞬。

  陸忱似無所覺,拭罷復又牽過她的手。

  拇指隔了腕間那層紗布,緩緩摩挲著她的腕骨。

  虞眠素指微攤,悄然舒了又蜷,蜷了又舒,不知該置於何處。

  她欲開口問些什麼,話到唇邊,又覺著無論怎樣措辭都太奇怪了。

  罷了,待江瀾再來時,再說吧。

  忽而,虞眠似想起了什麼,微微側首,凝神細聽。

  「元寶呢?」她語露疑惑,「醒來這許久,怎地未曾聽見它叫喚一聲?」

  陸忱的手頓了一下。

  「不知。」

  虞眠蹙了蹙眉,「外頭地滑,它莫不是栽進溝里了?」

  「....不會。」

  院落另一頭,離虞眠最遠的一間廂房內。

  元寶被一條細麻繩拴在雕花榻腿上。

  繩子不長不短,剛夠它在方圓三尺內踱步,掙脫不得。

  它聽見遠處虞眠隱約的說話聲,低低應了一聲,又趴了回去,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便不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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