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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雲蔽月

2026-09-06 11:02:00 作者: 舉張張

  更深露重,烏雲蔽月。

  海棠樹枝頭殘雨簌簌墜庭,草木濕香裹著微涼透衣而來。

  虞眠用了新藥,很快便再次沉沉入夢。

  西廂,一燈如豆。

  燈芯挑得低,昏光勉強自暗處撈出居中的太師椅,以及地上蜷作一團的黑影。

  崔四是被一瓢冷水劈面澆醒的。

  冰沁井水順著鬢髮滑入後頸,再洇進衣領,激得他猛得一顫,陡然睜眼。

  入目是一間簡陋偏室,四壁空空,唯一張榆木長桌,並一把太師椅。

  桌上油燈寂寂,焰苗似也屏住了喘息,不敢稍動。

  椅上坐著一人。

  崔四先瞧見的,是那隻搭在椅沿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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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骨清雋,徐徐輕叩。

  循著那手往上,是玄青色暗雲紋錦袍,再往上,便撞進一雙淡漠無瀾的眼。

  是晉王!

  霎時,崔四渾身凝凍,由頂門直涼透趾尖。

  今日他尋見那欠了賭債的夥計,諸事方交代妥當,卻見對方猥瑣怯懦之氣倏忽盡斂。

  心頭咯噔一沉,便知不好。

  未及出聲,後頸便挨了一記刀手,眼前頓時一黑。

  此刻晉王端坐於前,哪還有猜不透的?

  自那夥計頭一回在賭坊輸得底掉,便是撒下的第一把餌。

  步步為鉤,環環是套,自己還沾沾自喜,以為撿了條蠢魚。

  不承想,從頭至尾,那條蠢魚竟是自個兒。

  陸忱淡聲啟唇:「你身後那位,是誰?」

  崔四面色已不能用慘白來形容,唇抖如篩,周身戰慄不止。

  眼前人,手段狠厲異常,心也冷極。

  那張面龐越是古井無波,他一顆心便越發往下沉。

  他倒寧願陸忱拍案怒喝,甚至一刀落下,也強過這般不緊不慢的端詳。

  似在琢磨從何處拆筋卸骨,方才趁手。

  求饒之辭滾至舌尖,可一觸到那潭深不見底的眼睛,又盡數咽了回去。

  晉王不吃這套。

  自己不說未必能活,可說了,一樣活不了。

  於是,便死死抿住唇,一字不發。

  陸忱候了片刻,不見回音,面上並亦無慍色,只略略偏首,似生困惑又似與燈影閒敘:「鎮國公麼?這般手筆,呵。」

  「遣一二暗樁窺伺,倒像那老狐狸的章法。可若派暗樁直取人命,便如使毒蛇舍了毒液而用牙咬,過於粗笨,絕非他陰刻的路數。」

  「況且,」他語聲愈緩,「一個雙目失明的孤女,無名無分,礙不了任何人的路,為何要殺?」

  崔四肩脊微微一僵,只一瞬,盡收陸忱眼底。

  「若說是爭風吃醋而起殺意麼……」他輕輕搖頭。

  「帝京貴女素來心高氣傲,一個根基薄弱盲女,斷不會放在眼裡。」

  崔四仍是不說話,只低著頭,額角滲出豆大冷汗,沿著鬢角下淌,滑入領口。

  陸忱目光淡掃一眼他繃直的脊背,微微後靠太師椅。

  「再者,帝京見過虞眠的人,屈指可數。」

  「除卻江、魏兩家兄妹,還見過她的,便只剩裕寧郡主了。總不會是長公主,她若想殺虞眠,不必假手於人。」

  「便是你,昨日沁芳齋對街茶樓上,端著茶盞遙遙瞧了半晌,也未曾能見她真容,對麼?」

  此話落得極輕,分量卻如千鈞。

  崔四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驀地,陸忱話鋒卻一轉。

  「聞說鎮國公遣出一名絕色探子,伺機蟄伏於本王身側,欲效當初對付太子的舊策。」

  「本王曾疑兩人,其一便是虞眠。可如今這一出,倒不像了。她既已蟄伏功成,殺她豈非搬石砸腳?」

  他忽而掀起眼帘,目光直刺崔四眼底。

  「那便只剩另外一人。比如,那位剛被尋回帝京的....裕寧郡主。」


  崔四眼底翻湧的駭然,遮也遮不住。

  牙關相擊,咯咯作響,嘴唇哆嗦著,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陸忱見狀,唇角弧度又深了一分。

  「此事若為真,」話音稍頓,輕似齒縫間碾出的碎冰,「便是....欺君。」

  屋裡靜了一瞬。

  燈火猛地一跳,又歸於死寂。

  「不過....」陸忱冷哼,「也不盡然。」

  「萬一裕寧郡主當真是梁王遺孤,只是為鎮國公所用,便也算不得欺君。」

  「聖上極是看中她,自當庇護不已。本王拒不得,亦殺不得。」

  「當真好手段。」他冷笑一聲,「一枚棋子,明暗兩用,落在棋盤正中央,這一步,便把本王架住了。」

  輕描淡寫間,便將那些隱秘關節從頭到腳拆了個乾淨,句句直抵要害,實在令人膽寒。

  崔四額頭猛抵著冰涼的地磚,聲音自喉嚨深處擠出,已帶哭腔。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小的糊塗!再也不敢了!」

  「既求本王饒你,先答一事。以鎮國公的城府,斷不容林棲禾這般冒失行事,想來此番她是擅自行動了。那為何鋌而走險,也非要殺虞眠不可?」

  崔四拼命搖頭,額角又忙不迭磕在磚面上。

  「小的不知,小的當真不知!郡主只吩咐讓小的儘快尋機除去那盲女,旁的一句不曾多說。小的不過是個跑腿辦事的下人,郡主豈會同我言明啊王爺!饒命啊!」

  陸忱默然。

  片刻,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望著地上不住磕頭的一團。

  「墨鴉。」

  「屬下在。」

  陸忱負手,望著紋絲不動的燈芯。

  「一個棋子若不聽話了,最想拔掉的未必是對手,而是下棋的人。」

  「將消息暗中透給鎮國公,不必太刻意。」

  墨鴉垂首:「是。」

  陸忱目光又落在崔四身上,停了一瞬便移開。

  「至於他....送去東宮。就說,本王偶然得的一點閒雜消息,想來皇兄或許用得上。」

  墨鴉應聲,遲疑片刻,又低聲道:「主子,此處可要加派人手?」

  陸忱轉身欲離:「不必。今夜一過,林棲禾自顧不暇,暫不會再動。」

  「況且,護得太緊,反倒扎眼。」

  墨鴉不再多言,退後兩步。

  陸忱稍頓,忽又開口:「讓無渡將京中魏氏子弟,務必再仔仔細細翻一遍。」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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