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忱的足音,今日未在階前響起。
青鸞說,近日朝中事繁,案牘堆疊如山,一時抽身不得。
虞眠聽罷,螓首微點,再無一語追問。
殊不知,陸忱並非真被案牘絆住了腳,而是恐來得太勤,再惹人留意此處罷了。
此時,已是子時初。
更深露重,窗外梆子聲悠悠傳了幾響,又散入夜色里,再無聲息。
虞眠正倚在榻上,指尖有意無意地點著腕間新換的素紗。
傷口早結了痂,藥膏敷上,便有絲絲涼意沁膚透骨。
自拔蠱後,她身子裡總縈著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似柔絲暗牽,悄無聲息地撩撥著脈脈漣漪。
原也沒太擱在心上,想著將養幾日,慢慢也就消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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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今晨醒來後,她擁被坐起,便覺那滋味似較之前更濃了幾分。
起初,是隱約的細癢綿密,似有若無,卻又教人尋不著半點痕跡。
她將面頰埋進錦枕里,緞面涼滑如水,蹭得幾下,仍解不了蟄伏的癢。
又索性將掌心摸索著貼上冰涼牆面,卻只堪堪壓下去幾分,到底還差著些意思。
這到底是怎的了?
既歇不下了,便起身尋些事做。
用罷早膳,她摸索著移步廊下,於憑几處落座,慢慢剝起了青豆。
玉指褪去豆衣,一顆顆碧珠落入瓷碗,叮咚有聲。
十指有活計所託,那股蠢蠢欲動便似被壓入水底的雲影,只餘波紋微漾,倒也安寧了片刻。
可一旦歇下來,不久那股蠢動便又浮上來,蒸騰作沸,在皮里膜外遊走,憑空生出一股急欲攥取的渴念來,偏又說不出究竟想要什麼。
正出神間,青鸞已托著藥盞款步而入,瓷盞落在案上。
「姑娘,藥溫好了。」她目光在虞眠指尖處略略一頓,「可是傷口癢痛?」
虞眠倏地斂回心神,將指尖自腕間移開。
「無礙。不過是閒來無事,撥弄著玩罷了。」
青鸞未再多言,只將藥盞奉至她手邊,垂手立在一旁。
待她飲盡,方輕手輕腳收拾盞子,退至外間。
帘子落下,遮去一室藥香。
虞眠靜坐片刻,忽地探手摸索著,將蜷在榻尾打盹的元寶輕輕撈起,攬入懷中。
元寶被擾了清夢也不惱,只困頓喵了一聲,便將毛茸茸的小腦袋往她掌心裡拱。
虞眠將臉埋進它蓬鬆如雲的茸毛中,輕輕蹭了蹭,又拿指腹去揉它軟絨絨的耳根。
元寶喉間發出咕嚕聲響,聽在耳中心下舒坦了幾分,可那躁意卻絲毫不減。
貓兒的皮毛固然柔軟溫熱,卻總覺得隔了一層什麼。
碰得到皮肉,觸不到心神。
虞眠蛾眉不覺微斂。
她想要的觸感,應是溫熱乾燥,帶著骨節分明的清峻輪廓,與薄繭擦過掌心時那一縷微礪的溫韌,教人沒來由地安心。
此念方萌,耳根便倏地燒了起來。
「青鸞。」她放開元寶,輕聲喚。
「你過來一下。」
青鸞依言行至榻邊。
虞眠探出手去,摸索著觸到青鸞的手背,將她的手攥入掌心,握了片刻,又拿自己的指腹去蹭她的手心。
青鸞微怔,「姑娘?」
虞眠鬆了手,面上掠過一絲惘然。
「無事,你去歇著吧。」
青鸞雖覺著奇怪,卻也不再多問,只當她是暑夜滯悶,心神不寧,便將冰鑒又往榻邊挪了半寸,方悄然退下。
虞眠歇下了。
想著睡去便好了,夢魂總能暫離這惱人皮囊,尋得片刻自在。
她闔上眼,強自沉入冥冥中去。
窗外蟋蟀低吟,一聲促過一聲,似在替暑夜傳更,聒噪得令人心煩意亂。
冰鑒里沁出絲絲縷縷的寒煙,拂在裸露的纖頸上,本該是玉骨生涼的舒爽,可她卻只覺那涼意化不開骨血間的燥悶,返愈積愈厚。
虞眠翻了個身,心裡默默數起羊來。
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
數到第二十七隻時,眼眶倏地一跳。
她下意識抬手揉了揉,那股異樣便散了。
三十六隻。
眼眶又是一跳。
這一次,竟覺眼眶深處有物蠕動,如一條細蛇,沿著眼周緩緩游移,陰惻惻地貼著骨壁蜿蜒。
驀地,那蛇似被觸了逆鱗,狠命一絞。
一股尖銳的刺痛自眼根深處猛扎進去,直直透入後腦,疼得她腦中一片煞白。
虞眠悶哼一聲,立時蜷作一團,雙手死死捂住眼睛,疼得連喘息都忘了。
眼淚不受驅使地自緊閉的眼縫中滲出來,順著鬢角淌入發間。
「....青鸞。」她唇間逸出低喚,聲若遊絲,尾音顫顫,轉瞬便散在了暑夜的蟲鳴里。
青鸞幾乎是應聲便從外間轉了進來。
她三步並作兩步搶至榻前,帶起一陣細風,拂得燭焰一晃,光影搖曳。
俯身看去,只見虞眠雙手死死捂著眼睛,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咬得失了血色,渾身簌簌地抖。
指縫間滲出的淚,殷殷透著些微淡粉。
「姑娘!」
虞眠張了張嘴,唇瓣哆嗦著,艱難擠出一句:「眼、眼睛...好痛......」
青鸞當機立斷,將她輕輕攏入懷中,靠在自己肩頭。
隨即回頭,朝門外揚聲喊道:「來人!快去備車!」
值夜的侍衛聞聲,領命疾跑而去,腳步聲在迴廊里漸漸遠了。
「姑娘忍一忍,奴婢這就帶您去尋江小姐。」
江府坐落於城北,自槐花巷而去,須穿過小半城池。
馬車在深寂的街巷間疾馳,蹄聲踏碎一地月華。
此時更深,長街無人。
兩廂鋪面俱下了門板,偶有狸奴自檐角竄過,驚起三兩聲犬吠,隨即又歸於寂靜。
青鸞低頭看懷中人,輕聲道:「前頭便是江府了,姑娘且再捱一程。」
虞眠沒有回應。
她已經分不出半分氣力來應答了。
眼眶裡萬針攢刺,一記深過一記,似非要將她生生釘穿不可。
也不知捱過幾許辰光,馬車終在一座朱漆大門前駐定。
車夫一躍而下,搶步上了石階,抓起門環便是一陣急叩。
銅環撞在鐵鋪首上,在沉夜裡格外刺耳。
不過片刻,門內便有了動靜。
門房掌著燈來開門,睡眼尚自惺忪,還及開口便被青鸞劈面截斷。
「晉王府來人,急症,求見江小姐。」
門房揉眼一覷,但見她懷中抱著的女子面若金紙,冷汗濡衣,心頭一凜,不敢有半分怠慢,忙側身引路,挑燈徑直向內院而去。
大小姐曾有交代,若晉王府有人來尋醫,不必通傳,不可阻攔。
江瀾被丫鬟自夢中喚起,只披了件外衫便匆匆起身。
雲鬢半偏,衣帶未束,一身的倉促。
她一眼便瞥見虞眠半偎在青鸞懷內,雙手死死掩住眼眸。
青鸞已按捺不住,急聲開口:「江小姐,姑娘目痛如剜,還請您施以妙手,救她一救。」
說話間,江瀾已疾步上前,三指按定在虞眠腕脈,面色愈發沉了下去。
「如何了?」青鸞忍不住問。
江瀾收回手,低聲道:「她觸郁不得紓解,氣血逆亂如沸,衝撞了眼周封毒。」
前番取蠱,為牽引蠱蟲改了幾處逆轉的經絡走向,眼周穴位未曾動過,原以為可保無虞。
不曾想,還是引動了眸中毒勢。
原想待虞眠經絡將養得復,再徐徐圖之,可此刻封毒受激,再難壓制。
「如今可還有轉圜?」青鸞焦灼已溢出唇齒。
江瀾站起身來,行至藥櫥前,抽匣取出幾味藥材,又默然推回。
素手按在櫃面上,停了須臾。
「我力有不逮。」她聲色凝重,「這等封毒之法,極為陰詭,我....不知從何處落手。」
滿室俱寂。
隨即,她轉身。
「我去請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