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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虞美人

2026-09-06 11:02:08 作者: 舉張張

  正院西廂,窗紗上只暈著一豆昏黃燭焰。

  青鸞幾人方踏進府門,已有小廝躡步趨行,低語報入內庭。

  畢竟更深夜闌,來者又直署晉王府之名,萬萬不敢延報給江秉文。

  江瀾行至階前,未曾叩門,只素手輕掠羅裙,端端跪了下去。

  「孫女江瀾,夤夜驚擾祖父清眠,實乃不孝。」

  屋內闃無回聲,唯余燭影顫顫。

  階前月色如霜,她跪得紋絲未動。

  「孫女未遵祖父前番告誡,私心自逞,醫了那身染緋顏醉的女子。」

  「仗著些許天賦,目無餘子,妄行針石錯引了經絡,致使她封毒潰溢,此刻毒勢漫捲,命懸一線。孫女術竭途窮,唯有厚顏來乞祖父援手。」

  良久,方有一脈蒼老聲息自屋內透出來,夾著一絲惱。

  「若這女子本是投石問路,晉王拿此事做筏,逼得老夫破例去救那魏氏女,江氏顏面掃地,你欲如何自處?

  「你既摻和了,便該料到有此一遭。情毒也罷,封毒也罷,你接的醫案,自去善了。」

  「我善不了。」江瀾答得平靜。

  屋內寂了一瞬。

  窗上豆焰輕晃,門閂被人自內撥開,暖濁的燭光漫過門檻。

  江秉文立於門內,鬚髮如雪,身形清癯如經霜瘦竹,一襲舊袍被燭光鍍上半邊暗影。

  他垂目望著階前長跪的孫女,神色微沉。

  「你接何人的診,治何人的疾,我暫且不置喙。可你既接得下醫案,便該有回春的手段,而不是讓老夫覺得,你十二擬方、十六金針窺堂奧,原不過是紙上功夫!」

  江瀾抬眸,目光沉靜:「祖父此言,是決意袖手了?」

  江秉文哼了一聲,「我不過要你記住今日的教訓!」

  話猶未落,院外廊下驟然響起一陣沉悶促切的跫音。

  緊接著,一道人影跌撞闖入。

  江凜髮髻教夜風吹得散亂不堪,襟口斜敞,腰間衣帶潦草一系,渾然是從夢中驚起,胡亂裹了件外衫便沖了來。

  他一手死死扳著門框,胸口起伏如潮,喘得話都難成句。

  「姐....虞、虞姑娘......」

  

  江瀾回首,眉尖微蹙,月色在她側臉上拓下清冷一線。

  「你怎麼來了?」

  「門房報說!」江凜咽了口唾沫,勉強將喘息壓平了些,「晉王府帶了人來求診。」

  江瀾不語,只是轉回頭望向祖父。

  「請祖父出手施救。」

  江秉文負手而立,眉目間無一絲波瀾。

  江凜見狀,心下有了計較。

  他幾步搶至祖父身前,不待人開口,猛地一矮身,雙臂抄入祖父膝彎,肩頭抵實老人腹間,腰脊一挺,便將清癯如竹的身軀扛了起來。

  「江凜!」

  江秉文猝不及防,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

  他趴在江凜肩頭,銀髮朝下,狼狽不堪地捶著他的背。

  「混帳!你當我是米袋子不成?還不速速將老夫放下!」

  「對不住了祖父。」

  「你這孽障!你父親在老夫面前,尚且不敢這般放肆!」

  江凜充耳不聞,只偏過頭去。

  「藥箱呢?」

  江瀾早已起身,聞言一頭扎進屋內,提起藥箱,又順手撈起祖父半舊的布鞋,便急急出了門。

  「阿凜,你慢著些,祖父年事已高......」

  「你先去守著虞姑娘。」

  江瀾看了他一眼,又望了望被他扛在肩上兀自罵不絕口的祖父,重重一點頭,提著藥箱便先朝自己院中飛奔而去。

  夜風撲面,身後忽又追來江凜的聲音,穿破沉黑夜色,遙遙遞至。

  「姐!祖父的褲子!他老人家只穿了一條褻褲!」

  江瀾腳步猛地一頓,險些被門檻絆了個踉蹌。

  身後,一聲怒吼中氣沛然,震得夜鳥驚飛。


  「江凜,你這不肖子孫!老夫今日非打斷你的腿不可!」

  月光下,江凜扛著祖父大步流星,直趨江瀾院落。

  待一腳破開偏房門口後,才將祖父穩穩噹噹卸落地面,旋即側身退開半步,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倒恭謹。

  「等救完了人,祖父要責罰,孫兒跪著領板子,絕不逃半步。」

  老頭子一手死死攥著袍角遮掩,另一隻手已劈頭蓋臉朝江凜後腦勺招呼過去。

  「你倒指派起老夫來了!」

  江凜抱頭躲閃,腳下繞著圈,邊躲邊討饒。

  「祖父,您就只看一眼。診過了,若覺著不值得救,您再拂袖不遲。長姐當真是窮途末路了!」

  江秉文將手掌懸在半空,終是重重哼了一聲,收手攏袖。

  「回頭再與你清算這筆帳!」

  室內燭火通明,照得四壁如晝。

  虞眠蜷臥榻上,面如金紙,額上冷汗不止,將鬢髮盡數濡濕,烏沉沉地貼在鬢邊。

  她雙手虛虛搭在眼上,勉強覆著,連呻吟的氣力也無,只餘下胸腔里幾縷殘喘,在燭影里顫顫飄著。

  江秉文行至榻前,俯下身去,兩指輕分虞眠眼帘,凝眸細辨了片刻。

  復又伸出三指,搭在她腕脈之上,閉目沉息。

  不過須臾,他花白眉峰倏地一顫,雙目驟睜。

  驀地轉向江凜,聲如斷金:「去我的藥房,左邊第三排第六格,取玉樞丹三枚,用薄荷水化開。右邊第二排第一格,取寒魄散一包,以銀匙調勻。速去!快!」

  江凜二話不說,轉身便如一道驚風,掠出門去。

  江秉文自孫女遞上的針囊中拈出一根極細的銀針,卻不急於落手,先在她腕間寸關尺上虛虛比過穴位,這才屏息斂神,緩緩刺入。

  「瀾兒,我說幾味藥,你執筆速記。」

  「當歸三錢,川芎一錢半,白芷去節二錢,地榆以炭火略炙,務去火毒....另取黃芪五錢,慢火熬成濃湯,待施針畢了便餵下去。」

  江瀾早已鋪開紙筆,一一記下。

  擱筆後便轉身去煎藥,腳步輕疾,不敢稍有耽擱。

  江秉文復又拈起銀針,在燭焰上徐徐燎過。

  火舌舔過針身,映得他雙瞳兩點寒芒,一閃即斂。

  旋即他俯身落針,落點皆在虞眠眼周穴位。

  幾道銀光起落間,無一絲猶疑。

  最後一針,落在眉心的印堂穴上。

  針尾輕輕一顫,餘波未歇,虞眠唇邊便逸出了一聲低吟,似是魂魄被這一針自地府喚回了三分。

  江凜在祖父施針時便已折返,玉樞丹與寒魄散化開了水,盡數送入了虞眠口中。

  「半個時辰後取針。」江秉文起身,負手朝外間走去,丟下一句,「你隨我來。」

  江凜依言跟至外間,正欲開口,卻見祖父立定回身,燭影在他面上游移不定,將他眼底那一抹急切襯得分明。

  江秉文頓了一息,聲調平淡,似只是隨口一問,「這姑娘,名諱為何?」

  江凜眨了眨眼,有些意外:「您問這個做甚?」

  「問你便答,哪來這許多廢話!」江秉文不耐煩地橫了他一眼。

  「虞眠。」

  江秉文眼底微亮,眉梢不自覺揚了揚,口中喃喃,「好啊,這名字好啊......」

  「祖父,您念叨什麼呢?」

  江秉文回神,面上那一絲喜色霎時收了個乾淨,復又板起臉來,淡淡道:「沒什麼。」

  頓了頓,又問:「哪個虞?」

  江凜被他問得愈發摸不著頭腦,脫口答道:「虞美人的虞。」

  話音方落,江秉文捋須的手一滯。

  他眉心微蹙,目光遙遙落向虞眠那邊,須臾又收了回來,落在自己腳下。

  燭影里,那張蒼邁的面龐上神色幾番變化。

  「祖父?」江凜覷著他,「您怎的了?」

  江秉文未曾理會,只轉身朝內室走去,於榻邊繡墩上坐定。

  燭火躍動,在牆上拓下一尊靜默如山石的側影。

  江凜撓了撓頭,滿心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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