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踏碎一街寒露時,譙樓正敲罷三更。
江府朱門前,陸忱翻身下馬,韁繩往迎上來的門房手裡一撂,步履未歇,徑直朝府內去。
早有一名提燈小廝躬身候在門首,見狀忙小跑著在前引路。
燈影晃晃悠悠,將陸忱半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面色依舊是素日那等沉靜無瀾,袍角卻灌滿了風,獵獵翻卷,腳下步子走得極快。
墨鴉跟在他身後,不得不暗暗將步幅放大了半寸,才堪堪咬住那片幾欲化入夜色的衣袂。
江凜得了通報,自室內出來,在廊下與他迎面撞見。
「眸間毒障已暫時壓制,現下,人正昏睡著。」
陸忱微微頷首,錯身便要推門。
江凜望著他背影,復又開口:「她觸鬱症初萌,最畏孤寂....日後,你若得閒,定容她握一握你掌心,或能寬解一二。」
青鸞方才說起虞眠白日的異狀。
如此看來,能稍解其症的,便是眼前人了。
陸忱擱在門框上的手微滯。
「嗯。」
旋即推門入內。
室內燈芯結了一朵朱紅燈花,暖光溶溶漾漾鋪了滿室。
虞眠靜靜臥在榻上,薄衾覆身,滿頭青絲已被青鸞細細攏過,溫順貼伏在耳畔。
面色仍白,卻已非先前紙樣的慘澹,倒成了梨花將謝未謝時的一點素淨。
眉間那痕蹙意已然舒平,呼吸輕細勻長,唇隙偶爾泄出一絲極低氣息。
青鸞見陸忱進來,斂衽無聲一禮,便悄然退至門外。
陸忱行至榻前,撩起袍角,傍著榻沿緩緩坐下。
虞眠似有所覺,眉心蹙意恍若水面輕皺。
陸忱便立時凝住身形,直候著那縷呼吸復歸平穩,方伸出手去,將她露在錦衾外的素手輕輕托入掌中。
入手生涼。
取蠱留下的那道細痕,隔著素紗,隱隱透出藥膏的清苦氣。
燭焰輕搖,光暈微漾。
虞眠並未醒來,指尖卻忽地動了。
懵懂間,纖指摸索著蜷進他的掌心裡,又往深處拱了拱。
而後停下,再無動靜。
眉間最後那縷不安散盡,恍若遠行客在古道盡頭,終於尋回了遺失良久的燈盞。
陸忱低頭望著那隻不安分片刻又安頓下來的手,眸色晦暗。
他又伸出另一隻手,將她素手全然包攏,拇指輕輕摩挲著,替她煨著那點子將盡的暖意。
良久,方將那手輕置衾中,掖好被角,起身行至門邊。
漏斷更殘,明日一早尚有廷議。
此處,原非他可久駐之檐。
榻上,虞眠猶在昏睡里浮沉。
她不知那人來過,纖指仍怯怯收攏著,保持著方才被攏在掌心的蜷姿。
鼻端隱約掠過一縷甘松香,清冽微苦,薄如一場淺夢殘痕,唯有貼得極近極近時,才能嗅到一息餘韻。
門扇被輕輕啟開一道縫隙,夜風便趁機撲入。
燭焰被攪得輕顫了數下,滿室光影一亂,陸忱已步出房門。
月華如水,清寒透衣。
廊下夜風潛行,檐鈴叮咚一響,碎聲尚來不及凝住,便又散入岑寂。
江秉文不知何時已負手立在廊下,仰面望著天際那彎殘月。
身後門扉輕啟的響動遞來時,他恍若未聞,只抬手徐徐理了理衣衽。
陸忱喚了聲:「江老先生。」
江秉文這才緩緩回身。
目光說不上凜如冰雪,卻也尋不出半分暖煙。
先掠過他肩頭沾著的一星殘紅,再掃向他靴尖半洇的露痕,末了,方沉沉落定在他面上。
「殿下這便要離了?」
陸忱朝他略一頷首,語聲沉靜:「夤夜相擾,還望老先生海涵。」
江秉文不接這句謙辭,只淡聲道:「既接了這丫頭的脈,有幾句話,老夫便不能不先說在前頭。」
陸忱默然,只待下文。
江秉文目光越過他,落向他身後那扇緊闔的門扉。
「敢問殿下,可有心救此女?」
「自然。」
江秉文視線緩緩收回,重新落在他面上。
「既如此,老夫便斗膽開口了。」
「這丫頭雙瞳所中的,非是尋常毒物。此番潰溢,以針石強壓,不過是堤壩暫堵洪水,時日稍長,仍有決堤之虞。若要根治,還缺一味藥引。」
陸忱眉峰未動。
「何藥引?」
江秉文眸光沉了幾分。
「月魄。」
廊下忽地一靜,連檐鈴也噤了聲。
陸忱眉心微蹙。
月魄非尋常藥石。
生於萬丈絕壁之上,非月華最盛時不顯其色,世間所存,寥若晨星。
皇室藥藏局中,數十年所積也不過兩株,金匱石室,且從不外賜。
便是皇室宗親跪到御前,也未必求得一株半葉。
江秉文將他的神色收入眼底。
「缺了這味引子,老夫縱把畢生手段盡數使出來,也不過是替她多續兩盞殘燈罷了。」
陸忱道:「最遲,能等多久?」
「半月為限,逾此期限,縱是華佗再世也回天乏術。」
「好。」陸忱一字應下,無半分猶疑。
江秉文眉頭微動。
他原以為陸忱至少會皺眉權衡片刻,或是問一句「可有替代之藥」。
御苑珍品,便是救至親骨血尚要掂量再三,何況是賜給一個來路不明的丫頭。
他活了這把年歲,早已看慣了權衡與掂量,反倒覺著眼前這毫不遲疑的少年人,有些不真切了。
「殿下可想清楚了,入宮求此藥,陛下若問起緣由,殿下打算如何回話?」
「那是本王的事。」
江秉文聞言,唇角隱顯一絲淡諷,「也對。」
他抬步欲往偏室踱去,才邁出兩步忽又頓住,未曾回首。
「殿下案牘勞形,往後不必來得這般殷勤。老夫治病,不慣有人在側盯著。」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
廊下墨鴉眉頭一絞,方欲上前,被陸忱抬手虛虛一攔,那半步便僵在了月影里。
「治病的事,有勞老先生。」陸忱語氣澹然,「其餘的事,不勞費心。」
江秉文拂袖,沒好氣地冷哼一聲。
隨後推開偏室的門,側身而入,反手便將門扇掩上。
廊下復歸闃寂。
夜風潛過花叢,攜來暗香浮涌,似有若無地撩著衣角。
陸忱立在那扇緊閉的門前,月色將他肩頭那星殘瓣照得發白,仿若霜屑。
片刻後,他才轉身,往外行去。
偏室內。
江秉文踞坐案前,面前攤著一冊浸潤歲月的舊醫案,紙頁泛黃,墨跡已淡,目光卻越過書頁,不知落在何處。
手中端著茶盞,茶湯早冷透了,卻渾然未覺。
良久,忽而自言自語般低聲擲出一句。
「月魄啊......」
他低頭望著盞中冷透的茶湯,水面紋絲不動,映出他眉間一絲難以掩飾的悵然。
似惱,似嘆,又似有什麼藏在深處,不肯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