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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老糊塗

2026-09-06 11:02:17 作者: 舉張張

  翌日午後。

  日影自碧紗窗篩落,溶溶浸透羅帷,將虞眠自沉酣里浮托而起。

  金針度厄後,眼眶深處翻湧攪擾的活物已然蟄伏,諸般痛楚俱消,只餘下遠山淡影般的酸脹殘跡,隱約擱在眼底。

  玉指微動,指腹擦過細葛褥面,觸手溫燥。

  「姑娘醒了?」

  青鸞聲音貼著榻沿浮起,尾音微揚,透著雲開月明的鬆快。

  語聲未歇,溫軟掌心已覆上她額際,試過溫涼,又順勢將她散落的鬢髮抿至耳後。

  「可還有何處不爽利?眼睛還覺著疼麼?」

  虞眠微搖螓首。

  喉間澀得厲害,掙了半晌,才擠出字來,嘶啞晦澀,連自己聽來都覺陌生。

  「尚....可。」

  她撐身欲起,青鸞忙攏住那單薄削肩,往腰後塞進兩隻軟枕。

  虞眠倚枕緩過片刻,方才覺出齒舌間,盤桓著一味極釅的苦,如黃連汁子,密密膩在舌根。

  「....水。」

  青鸞探身取過榻畔小几上的杯盞,輕輕送至她唇邊。

  盞中清露微漾,是早便備下的雪梨飲子,甘香沁喉,堪堪化去那口遲遲不散的苦意。

  虞眠飲罷,正欲啟唇時,忽聞外間一陣步履聲,急颯颯地轉了進來。

  她微微側首,循聲望去。

  一股沉澀的藥香漫捲而至。

  不似尋常藥氣,是數十年浸於百草間,沁出的苦澀清冽,其間還隱約糅雜著一縷陳年木櫃的幽息。

  虞眠心神微恍一霎。

  像極了祖父身上的味道。

  「醒了?」

  一道蒼老的嗓音劈面落下。

  不等她應聲,那人已近至榻前。

  兩根微涼的手指輕輕分啟她的眼瞼,就著窗外漫漶而入的天光,凝神細辨了片刻。

  

  須臾,方撤了手,鼻間逸出一聲低哼。

  「這毒還算有眼色,挨過幾針便曉得縮首斂跡,比江凜那兔崽子乖覺多了。」

  虞眠眼睫輕顫,面上浮起茫然霧色。

  這聲音,她從未入過耳。

  青鸞見狀,忙貼近她耳畔,低聲絮語:「姑娘,現下在江家。這位是江老太爺,江小姐的親祖父。」

  「昨夜,便是他老人家親施金針,才將姑娘眼底那毒鎮伏了。」

  虞眠怔忡一瞬,旋即支肘欲起。

  薄衾滑落,滿頭青絲散鋪瀉如瀑,襯得蒼白玉容愈發淒清。

  「虞眠見過老先生。」她聲若遊絲,卻仍是端端正正朝江秉文所在處垂低了頭,「蒙您妙手,再造之恩......」

  「欸!」江秉文一把將她雙肩捺住,輕輕摁回枕上,「你這丫頭,躺好便是。老夫這把朽骨,可經不起你這般拜謝。若扶你閃了腰,你賠是不賠?」

  虞眠無計,只得倚枕而臥,向他略低螓首,「是虞眠失儀,勞動老先生了。」

  「先診脈。」江秉文擺擺手,自在榻邊繡墩坐下,三指輕叩她右腕,闔目不語。

  不過須臾,他睜眼,偏頭看向立在一旁的青鸞,皺了皺眉。




  青鸞微怔,腳下生根般未動。

  江秉文眉頭蹙得更深,語調已見三分不耐:「老夫診脈,素來不喜人從旁窺視。」

  青鸞遲疑著望向虞眠,輕聲:「姑娘......」

  虞眠鴉睫微垂,輕輕一頷首。

  青鸞這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門輕輕掩上。

  江秉文三指又搭回那段細腕,開口閒話桑麻:「姑娘的吐字里,似藏著些南地的煙水氣?」

  虞眠唇角虛浮一痕淺笑,「晚輩本籍南潯。」

  「南潯....」江秉文喃喃品味,若有所思。

  語波微頓,復又問道:「你這眼疾,不是一日兩日的光景了。府上親長,不曾為你延請杏林?」

  「家祖父便業岐黃,晚輩自幼,都是他老人家親自看顧的。」


  「既如此,他眼下人在何處?怎忍心由著你病骨支離,卻不聞不問?」

  虞眠默然片刻,才低低啟唇:「祖父....數月前,已登仙闕。」

  擱在她腕脈上的三根手指忽然一僵。

  「....令祖父,已然故去了?」江秉文嗓音沉得發澀。

  虞眠輕輕頷首,鬢邊碎發掩住半邊眉眼。

  「所因何事?」

  「入山採藥,誤踏蒼苔....一跌,不久便去了。」

  江秉文默然良久,方才啟齒。

  「你祖父....名諱為何?」

  這話問得有些突兀。

  虞眠微怔,不明白他為何忽然問這個,但還是溫聲答道:「虞崇,崇山的崇。」

  江秉文沒有作聲。

  虞眠看不見他的神色,只覺忽然的安靜令人微微不安。

  她試探著輕喚:「老先生?」

  「嗯?」江秉文似從極遠處收回神思,尾音藏著一絲顫,「虞崇....這名兒好,好啊。」

  話鋒一轉,「那你一個孤女,怎會流落至帝京?千里迢迢,總不至於是來瞧這滿城煙柳的罷。」

  虞眠垂下眼帘,手指捻著被面上的繡紋。

  「晚輩此來,原是為赴一紙舊約。」

  「所赴何約?」

  「尋....幼時定下的夫家門庭。」

  「夫家?」江秉文聲調陡然拔高,語氣變得有些古怪,「你自幼許了人?哪一戶?」

  「祖父去得急,我只知姓魏。」虞眠輕聲道。

  江老先生是救命恩人,又這般和氣,她便也不作隱瞞,將因由揀了個大概道出。

  江秉文聽著聽著,面色便如暴雨前的天色,沉沉壓了下來。

  一個瞳珠無光的孤女,既已摸到魏家門階,卻還要千里迢迢趕赴虔州去尋那未謀面的夫婿?

  這魏家分明是視她如敝履,隨手棄於道旁。

  簡直人面獸心!

  他胸中那團火燒得畢剝作響,罵聲劈頭擲出:

  「勞什子的狗屁夫家,這門親不結也罷!你祖父也是老糊塗了,該將你送至......」

  話斷得突兀。

  既不曾送她來江家,想來自有考量。

  虞眠似也只知魏家,那老糊塗這許多年竟是一字都不曾提過他?

  這其中究竟藏著什麼隱情?

  虞眠只覺這老先生的脾氣古怪,像極暮春時節的天,方才還煦如暖陽,轉瞬便沉雷驚炸,罵了半截又陡然收聲,千般憤懣盡數吞回腹中,只餘一縷若有若無的白氣。

  她音色有些怯:「....您消消氣。」

  江秉文緩緩吐出一口濁息。

  清了清嗓子,鋒芒盡斂,只餘溫潤和藹。

  「丫頭,方才言語重了些,你可莫往心裡去。老夫這脾性,實是見不得不周全的事,倒不是沖你。」

  虞眠心下稍松,倒不覺有甚,只將眉眼彎作兩彎新月。

  「老先生言重了。您乃性情中人,晚輩明白的。」

  頓了頓,又軟軟辯駁:「只是,你莫要說我祖父,他不糊塗的。」

  江秉文聞言,心頭直如打翻了藥盞,百味雜陳,儘是苦澀。

  「好,好,是老夫失言,不說了。」

  「你且安心靜養,莫要勞神,眼毒之事不必憂心,老夫自有辦法。」

  虞眠乖順點頭,「有勞老先生。」

  江秉文看著她靜靜倚在那裡,眉間不見郁色,只一派安然。

  方才答話時,無論他言語間藏著怎樣的鋒棱,她都微微偏過頭來,側耳細聽,一字一句,皆認真作答,乖巧得讓人心底生憐。

  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堵。

  這個老糊塗,將這一株幽蘭獨自留在風霜里,自己倒走得乾脆。

  魏家那處......

  也罷,總歸也算未曾見過,既不相識,那便權當不知,也不必在她面前點破這層窗戶紙了。

  嘖,越想越惱。

  也不知那魏家人,可喜歡嘗嘗老鼠藥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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