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眠坐於榻上,就著青鸞的手飲藥。
藥汁方觸舌尖,澀苦便直衝天靈蓋,黛眉霎時攢作一處,鼻尖也跟著輕蹙,素白的臉皺巴如一枚核桃。
好容易挨到小半碗,實是耐不住,略略喘歇,丁香舌不自覺吐出一點兒,活脫脫一隻畏苦的狸奴,鼻尖微聳,煞是可憐。
正當此時,門扉處傳來一聲輕響。
虞眠只當是江秉文去而復返,未曾在意,只管皺著臉同那剩餘的湯藥較勁。
飲罷,青鸞忙拈了枚蜜漬梅子,遞至她唇邊。
隨後擱下藥碗,斂衽行了一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下一刻,一道疏淡嗓音落入耳中。
「藥很苦?」
虞眠身子倏地一僵。
方才她齜牙咧嘴的窘相,也不知落進他眼裡幾分,又看了多久。
一念及此,蒼白面頰驀地騰起一抹薄紅。
她慌忙抿了抿唇,不動聲色地將蜜餞匆匆咽下,方才溫吞開口:「不苦的。」
陸忱看破卻未點破,只徐步而入,在榻邊立定。
他身形頎長,負手一立,便如一竿修竹迎光投下疏影,將她整個兒籠在陰涼里。
目光涼幽幽拂過她面容。
眉心猶自微蹙,鼻尖染了一點淡紅,唇色較昨日灩了幾分,細看隱約有齧痕,大抵是叫苦藥磨出來的隱忍。
虞眠能覺泠泠然落在面上的目光,心頭無端一緊,指尖微蜷。
「你怎的來了?」
「來瞧某個身子不適,卻只學那悶口葫蘆,一句話也不肯遞的痴兒。」
「我沒有......」她囁嚅著,話尾微微揚起,泄出幾分委屈。
陸忱袍角一撩,挨著榻沿坐下。
榻沿微沉,虞眠下意識往裡讓了讓。
陸忱視線自她微蜷指尖一掠而過,淡聲道:「那你說,如何會在江家?」
虞眠唇瓣微嘟,身子往錦枕里陷了半寸,正搜腸刮肚想尋個說辭岔開話頭,腕上卻忽地一涼。
陸忱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輕輕搭上她的脈門。
指腹微涼,綴著經年執筆磨就的薄繭。
她微微一顫,戰慄直透心尖。
「做甚麼.......」
「切脈。」陸忱語調閒淡。
「你懂切脈?」虞眠微偏螓首,眸底凝著一痕疑影。
「略識皮毛。」
虞眠將信將疑,卻任他施為。
因著他的觸碰,難以言喻的酥麻便似漣漪一般,圈圈盪開,心也跟著咚咚跳得厲害。
她有些捨不得抽回腕子。
這念頭一冒出來,她便在心裡啐了自己一口。
不知羞。
「如何了?」她聲音有些發緊。
「脈來如豆,略急了些。」他淡聲道。
虞眠一顆心倏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當真通曉?
「怕是....方才那碗藥,飲得過急了些。」她細聲辯解。
「嗯。」陸忱並未戳破,「還有呢?」
「還有?」虞眠有些茫然。
「還有何處不適。」
虞眠默了默。
骨縫裡那股渴念正無聲翻湧,陸忱指溫熨帖著腕間,溫潤乾燥,教她舒服得幾乎要逸出一聲輕嘆。
可又覺得遠遠不夠,太淡薄了。
陸忱耐心候著,拇指卻不動聲色地在她脈門上徐徐捻過,又滑到手背。
虞眠指尖不覺動了動,想去追逐那手,又生生忍住了。
「....沒有了。」
「嗯。」陸忱作勢要收回手。
「且慢!」
虞眠急切之下,一把攥住了他正欲抽離的手。
待她回覺自己做了什麼,雙頰霎時飛起兩團霞色。
可那幾根纖纖玉指,卻絞得愈發緊了,不肯鬆開。
半晌,她將他的手緩緩托起來,欲蓋彌彰地引到自己額前,貼了上去。
「我覺著有些發熱....你摸摸,可覺得燙麼?」鴉睫低垂輕顫,軟聲里含著怯怯心虛。
陸忱掌心裡,細膩雪膚溫度並不高,甚至比他掌心還要涼上幾分。
「不燙。」
虞眠輕齧下唇,又牽著他的手往下挪了半寸,輕輕印在頰畔上。
玉面微仰,面頰偷偷蹭著掌心,得逞的痴意漾在眉梢眼角,藏也藏不住。
「額頭....怕是試不出的。」
「臉上是燙的,你摸摸。」話中猶帶三分嬌憨,偏又理直氣壯。
「也不燙。」陸忱薄唇微勾,嗓音較方才低沉了些許。
「你再摸摸。」虞眠捉著他的手,挪到了另一側臉頰上,眼尾泛起薄紅,聲氣越發綿軟,「這兒,這兒也是熱的。」
「你倒是會差遣人。」
話雖這般說,手掌卻未曾抽離,掌心覆住那一抹柔滑似脂的雪頰上,微微收攏。
虞眠小聲辯道:「我沒有,分明燙得緊......」
「嗯。」陸忱淡應一聲,「燙得能在上頭煎蛋了。」
「胡謅。」她笑嗔,臉頰仍偎在他掌心裡,小心又貪戀,「煎不熟的。」
陸忱目光微動。
但見那原本蒼白病色,不知何時已被穠麗桃粉取代,自頰邊一路漫向頸側,眉眼間浮起饜足的迷離醉意,唇瓣微啟,吐息溫熱清甜。
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面上卻仍是矜貴疏冷,任煙雲繚繞,巋然自若。
「這手真受用。」虞眠小聲嘟囔著,將臉兒復又往他掌窩裡藏,直要將那點溫熱都汲盡了去。
「莫不是抹了什麼靈藥?」
「不曾。」
「那怎會這般舒泰......」軟音含混成一團,又不住蹭了好幾下。
陸忱由著她將臉兒偎在掌中,輾轉廝磨。
他指節偶爾微微蜷起,似撥素琴,似拂輕塵,若有若無地在她膩脂般的頰畔輕點,暗暗回應。
半晌,他嗓音沉緩,「這般便稱心了?」
虞眠喉間溢出一聲慵慵嚶嚀,似才飲罷新醅,帶著幾分醺然饜足,黏糊糊的不成字句。
陸忱低眉端詳著她這般情態,不覺低低道:「倒真同元寶一般模樣了。」
「元寶....」她似是聽見了,又似未聽真,只迷迷糊糊嘟囔,「我不在時,你莫要忘了,給元寶添些食水。」
說著,眼睫顫了顫,又軟糯糯地補了一句:
「老鼠....不好吃的。」
室內靜了下來。
偶有一兩聲哼唧,如幼貓囈語,時斷時續,撩撥人心。
不知過了多久,碾轉漸漸緩了下去。
虞眠吐息愈漸綿長,眼帘也愈發沉了,終是緩緩闔上,掩去了那一翦盈盈秋水。
素手緩緩滑落,軟嫩臉蛋還側臥在他掌心,櫻唇微啟。
陸忱低頭凝視。
人已酣然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