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英池畔,帝京貴女結社聯吟。
池上波光映日白,薰風黏膩,柳線慵慵垂落。
案上列著冰湃時果與幾碟酥山,四角皆置冰鑒,寒煙裊裊,再雜以竹風徐引,倒也將那炎威減卻三分。
今日作的是夏日即景,在座貴女或拈筆凝思,或搖扇悄笑,簪花鬢影間笑語琳琅,一派風雅閒適。
只林棲禾有些心不在焉。
她手中芍藥團扇徐徐搖著,唇邊笑意掛得不濃不淡,眉眼間不沾半分歡欣。
鎮國公昨夜遞進話來。
話不過寥寥幾句,但字字都在敲打,斥她擅自興波,遣出的棋子已陷在晉王手中。
囑她斂翼收鋒,莫再為些池魚籠鳥的閒隙輕啟爭端,否則,他便親手來收這局殘棋。
想她不過枰上一枚子,趁手時擱在指尖盤弄,一朝覺著累贅,隨手便能拂落,連聲悶響也無。
可她,決計不肯做那無聲委落的一枚。
前番是她心弦繃得太促。
才祭了死士,轉瞬又尋隙出手,前後不過兩日。
崔四似未曾吐出她半個名姓,轉而將那禍事的線頭隱隱牽向了鎮國公府的檐角。
這般陰差陽錯,倒也算是塞翁之馬。
虞眠已轉去江府,這音訊今晨方才核驗妥當。
線人探得她毒已入髓,命若遊絲,江家老太爺親自出手,才堪堪吊住一縷殘息。
應是崔四得了手,只不過可惜,那人卻如一豆風燈,明明滅滅,總不肯乾脆熄去。
林棲禾面上水波不興,心底卻在暗撥算珠。
虞眠這盞燈,須得儘早吹滅。
只是,她再不能親手去觸那滾燙的燈油了。
須換一柄刀。
一柄過處無痕,不染她指間半點寒芒的刀。
正出神間,池畔曲橋那端,一痕天水碧的纖影被眾人簇擁著,逶迤而來。
林棲禾抬起眼帘,將來人望定,團扇在指間輕輕一轉。
魏以靈。
「裕寧郡主,怎的不到那邊去聯句?」她已款款近前,聲如叩玉。
身後隨著個丫鬟,雙手捧著筆墨絹帛,那絹上墨痕猶潤,想是才謄了詩稿,墨香還未散盡。
面上雖已不見病容,可那股弱柳扶風的氣韻,仍盤桓在眉梢眼角。
「魏二小姐。」林棲禾起身含笑相迎,團扇輕搖,扇底風徐,話也徐,「我腹中詩書生塵,哪敢去附庸風雅,平白惹人笑話。」
「許久不曾見你了,今日怎地想起赴這詩會?」
「出來散一散積鬱的病氣罷了。」魏以靈在她身側繡墩上落座。
丫鬟端來新茶,她執起茶盞,輕抿了一口,方又抬眸望向林棲禾,唇邊噙著淺淺笑意。
「郡主瞧著,似有幾分清減。」
「暑氣蒸人,胃口便淡了些。」林棲禾含笑,說話間已然落座。
她將團扇擱下,拈起一枚蜜漬梅子,卻不送入口,只在指間輕輕轉著。
「倒是聽說,魏二小姐這身子素來單薄,如今可大安了?」
魏以靈將茶盞輕輕擱下,「承蒙郡主掛懷,已然大好了。不過是幼時落下的舊症,年年總要鬧上一兩回,倒也無甚要緊。」
魏以靈幼時救過晉王的事,帝京閨閣之中,幾無人不知。
此刻拈來,明是自嘲病骨難支,暗裡卻藏著一段幽微。
她與晉王之間,自有旁人難入的舊契。
林棲禾笑意未移,只將梅子輕輕噙入口中,待那酸甜化盡,方緩緩啟唇。
「魏二姑娘久病方愈,是該多出來走走。說來也巧,前些日子在長公主府,我倒也遇見個帶病容的。」
魏以靈自果盤裡拈起一顆葡萄,隨口接道:「長公主府上賓客如雲,不知郡主說的是哪一位?」
林棲禾壓低了聲,「晉王殿下那位目不能視的....表妹。」
「想來魏二小姐是認得的,畢竟京中貴女,彼此總該有舊。我初見她時,還以為是月里嫦娥下界呢。」
魏以靈聞言,眼底浮起一絲涼意。
「模樣確是難得。不過性子裡的野蔓還未收束乾淨,怕是受不得京中這些禮數拘束。若硬要說什麼貴女,反倒委屈了她。」
林棲禾故作微怔,執扇半掩朱唇。
「竟不是在京中長大的麼?在長公主府時,我瞧著晉王殿下將人打橫抱出了府。舉止親厚異常,還以為自幼一處長大,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呢。」
魏以靈指尖的葡萄本已褪去大半紫衣,露出瑩瑩碧肉,此刻卻擱在指尖,再沒往下剝。
林棲禾似渾然未察,垂眸望著盞中舒捲的茶芽,幽幽一嘆,眉間浮起惋惜。
「正當年華,卻教目翳遮了明眸,實在可惜。這幾日聽說病勢愈發重了,已移往江府靜攝。江家老太爺久閉杏林,此番肯重啟青囊,想是殿下折盡瓊枝,方才請動。」
她話音稍頓,眸光斜掠,瞥向魏以靈的側臉。
「我原想備些藥材親赴江府問疾,又怕唐突。畢竟江家的門檻,也不是誰都能邁的。」
魏以靈將葡萄擱回碟中,自袖底抽出,細細擦拭指尖。
「江家的門檻,確實不低。」
「不過郡主是聖上親封的裕寧郡主,這九重宮闕尚可來去,何況區區江府門庭。郡主欲往探病,原不必將一道木檻擱在心上。」
林棲禾笑意不減,卻無暖色。
「話雖如此,但殿下那頭,唯恐人攜去外間半點風露,驚著表妹這尊琉璃盞。我便也知情識趣,只作壁上觀。」
「左右有殿下朝夕守著,想來事事妥帖,那病氣大約不日便也散了。」
魏以靈端起茶盞,淺啜了一口。
茶已微涼,微苦自舌根一路蔓延而下。
她費了心思才探得虞眠的住處,遣人在暗處守了幾日。
日日遞迴的稟報皆如出一轍:門戶深掩,無人進出,未曾見晉王的車駕去過。
她只當他案牘勞形,未曾顧暇那女子,心底倒也安穩。
原來,是人早不棲在那處幽庭了。
魏以靈將茶盞輕輕擱下,面色不改,「殿下素來周全。」
「也是。」
林棲禾拈起一枚冰湃荔枝,纖指慢捻,褪去那襲紅綃,露出裡頭瑩白如玉的果肉。
她垂眸端詳了片刻,方送入口中,不再說了。
荔枝很甜,核卻硌牙。
兩人又客客氣氣地敘了幾句閒話,無非是今日誰的筆墨最妍、明日荷花宴的席面如何,話鋒淺嘗輒止,漣漪再未起。
日影漸高,暑氣蒸成一片蟬紗,罩得池畔蟬嘶如沸。
不多時,便有旁的貴女過來相邀,魏以靈便起身辭去。
依舊是溫婉含笑,步步生蓮,裙裾間一絲風痕也無。
只在她轉身時,那方按在案角的素帕被風輕輕一帶,飄落在青石地上,她渾然未覺。
林棲禾俯身替她拾起,遞還時笑靨深深:「魏二小姐,帕子。風起了,可須攥緊些呢。」
魏以靈接過,道了聲謝,轉身離去。
林棲禾望著那襲身影沒入迴廊深處,唇邊笑意漸漸撫平。
她端起案前冷透的茶,慢慢飲盡。
茶極苦,她卻品出一縷回甘,自喉底幽幽漫上。
方才魏以靈那兩句軟釘子,她自然聽得懂。
不過無妨。
她本就不是為了教魏以靈當場亮刃,只是將消息遞到罷了。
接下來,便看魏以靈這柄薄刃,會不會自己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