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輪當午,熔金滿庭。
江秉文緩步穿過月洞門,沿九曲迴廊,往虞眠暫棲的霜華院行去。
靛藍袍角在廊柱間時隱時現,隨從阿福提著藥箱,低首斂息地跟在後頭。
方繞過那叢滿樹團花堆雪的木繡球,他忽地頓住了腳步。
水榭那邊,遙遙有二人臨波對立。
一個是他孫女江瀾,一襲素青羅裙,面上神情清寂如常。
另一個......
江秉文的面色登時沉了下來。
玄紫長衫負手而立,腰間翡翠玉佩泠泠生涼。
倒生了副好皮囊,可惜眉目間那股子矜貴疏冷的氣派,讓人看了就來氣。
二人敘話,隔了足有三尺遠,進退揖讓皆合禮數。
就在這時,身後冷不丁傳來一道聲音。
「祖父?您杵此處作甚?」
江秉文被唬了一跳,倏然回頭,正對上江凜那張茫無頭緒的臉。
他手裡還拎著個油紙包,瞧形狀是街口曹記新出爐的桂花糕,紙包上滲著星點糖漬,甜膩香氣直往人鼻端鑽。
江秉文在他額上敲了一記,壓著惱意低叱道:「誰教你走路不帶聲的?還有,那貨怎的又來了?」
江凜揉著猶自發紅的額角,手法嫻熟,顯是挨慣了的,嘴上倒不見委屈:「誰?」
江秉文不語,只將下巴朝水榭那廂微微一抬。
江凜望過去,旋即瞭然。
「哦,晉王殿下呀。他來送貓的。」
「送貓?」江秉文眉頭一蹙,「什麼貓?」
江凜見問,便一五一十道來:「虞姑娘養的一隻橘狸,叫元寶。原是擱在虞宅養著,這不虞姑娘來咱們府上養病,殿下怕她悶得慌,便將貓送來了。」
「這會子,大抵是順道向長姐探問虞姑娘的脈案罷。總不好來問您,您老人家又不待見他。」
江秉文冷哼一聲,目光復又掃向水榭。
石案上,確然臥著一隻竹編貓籠,籠中蜷著團橘黃絨球。
「他倒是殷勤。夤夜造訪不避嫌,光天化日又跑來,將這江府當成自家後園子逛了不成?」
江凜撓了撓後腦勺,覷著祖父的臉色,到底忍不住替陸忱辯了一句。
「祖父,殿下非是輕佻之人。那緋顏醉發作時,都未曾....呃....太過逾禮?」
江秉文聞言,登時氣不打一處來,「你怎知道不是?」
隨後,劈手奪過他手中油紙包。
「吃吃吃,整日只惦記著口腹之慾!你瞧你那點出息!」
「你但凡肯在醫道上用三分心力,那緋顏醉早就解了,哪還有陸忱什麼事?」
江凜被他這連珠炮似的呵斥轟得往後縮了縮脖子,嘴上卻歪理邪說:「這也賴我?要賴,也得賴您跟父親。」
「長姐名瀾,到我這兒便成了凜,生生少去一點水汽,縱有三分心思,怕也濟不得什麼世了。」
「再說了,陸忱待虞姑娘是真上心,便是公務繁冗也日日都來的。」
「日日?」江秉文眉頭又擰緊了,「昨日也來了?」
「是啊。陸忱來的時候您剛走,他在屋裡待了好一會兒呢。」
江秉文臉色愈發難看。
他沉聲喝道:「阿福!」
阿福忙不迭趨步上前,躬身道:「老太爺,您吩咐。」
「去,到府門立塊牌子。」
阿福一愣:「什麼牌子?」
「寫上:晉王不得入內!尺寸往大了做!」
阿福嘴角抽了抽,低聲開口:「老太爺,那畢竟是晉王殿下。這牌子....怕是不大妥當。」
「老夫的宅邸,自有老夫做主!去!」
阿福一臉苦相,側目向江凜投去求救的一瞥。
江凜只將兩手一攤,愛莫能助。
江秉文的目光下一刻便落在了江凜身上,冷冷道:「還有你!自今日起,你便改名叫江㵘了。四方之水盡匯於你一身,比你長姐都多,足夠你潛學濟世了。」
「現下,立刻給我滾去祠堂跪著!」
江凜聞言,面色一苦。
「祖父,我昨日已經跪了半日光景,如今膝頭青紫未褪,還跪?」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教你跪便跪,休得聒噪。」
「我又沒做錯什麼,」江凜滿腹委屈,「我就是路過......」
江秉文懶得聽他囉嗦,抬手作勢又要敲他腦門。
江凜連忙往後一跳,雙手捂著腦袋,一臉悲憤地轉身往祠堂方向蹭去。
蹭出去不過幾步,又回過頭來,低聲嘟囔:「桂花糕還我。」
「快滾!」
江凜麻溜地滾了。
江秉文立於原地,復又朝水榭那廂遙遙遞去一眼。
二人話猶未盡,微風過處,隱約送來半句低語,散在粼粼波光之間。
他冷哼一聲,拂袖轉身。
*
霜華院,是江府最清幽的一處院子。
三面竹煙凝翠,一面曲水浮光。
午後晴光萬竿修竹縫隙間篩落,碎金晃漾,疏疏鋪了滿徑。
院中立著一株老梅,花信早已誤了,唯余滿樹枝葉葳蕤含碧,於風中輕顫。
江秉文推門而入時,正望見虞眠半倚著南窗下的軟榻,一襲月白薄衾虛虛搭在膝上。
指尖緩緩摩挲著一根絲絛,循著經緯慢悠悠綰結,編著一條絡子。
青鸞朝來人盈盈一福,「江老先生。」
虞眠聞言,便要撐著身子起來行禮。
江秉文立時開口止住:「尚在病中,不必拘這些虛禮,且好生躺著。」
虞眠淺淺一笑,終究還是斂衽福了一禮,方又倚回榻上。
江秉文此刻方有閒心,凝眸細看她面容,心頭無端漾開一抹似曾相識的漣漪。
生得確然是極美的。
眉眼間一團溫軟,乍看是怯,細看卻化作瀲灩旖旎,教人不容錯目。
他忽而自嘲般輕輕一哂。
當真是魔怔了。
這眉眼,自是像他師弟的。
定了定神,方緩緩開口:「今日可覺著好些了?頭可還暈麼?」
虞眠輕輕搖頭,語聲溫軟:「不暈了。江老先生的藥真好,飲下去,便似甘霖沃過旱地,清明了許多。」
「欸!」江秉文忙一擺手,「莫要這般見外。」
「阿瀾那孩子,性子冷似寒玉。老夫膝下,正缺一個如你這般溫糯可心的孫女。往後,便喚老朽一聲江爺爺罷。」
虞眠抿了抿唇,羞赧笑意自唇角淺淺一綻,低低喚了聲:「江爺爺。」
「哎。」藹然笑意自江秉文眉間漾開。
他將手中那油紙包輕輕遞入虞眠掌心,「這桂花糕你且拿著,街口曹記的手藝,倒還吃得。」
虞眠溫聲謝過,嗓音輕軟,教人聽著極是熨帖。
江秉文頷首,神色漸斂。
「來,把手伸予江爺爺,我且細診這脈里春秋。」
虞眠依言將袖口往上略略一推,露出一截皓白細腕。
江秉文並三指搭上,旋即闔目不語。
指下脈息徐徐,淙淙從容,氣血之勢也愈發充盈。
正欲開口囑咐幾句,眼角餘光自窗口掠過,瞥見一道玄紫身影。
方才還雲開霧散的慈面,登時又結了冰。
陸忱不知何時,已自水榭那邊移步而來。
此刻正立在窗外那株虬枝屈曲的老梅下,身姿峭拔,一手負在身後,另一手提著那隻竹編貓籠。
大約是見他在內,便不曾推門入室,只靜靜佇立著。
面上慣常地尋不出波瀾,唯有一雙眸子越過疏疏窗欞,沉沉落向軟榻上的人兒。
江秉文腹中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如爐上滾水,壓也壓不住。
念頭一轉,索性提了聲氣,將話頭拔高了幾分,字字句句往窗外遞去,語氣里卻裹著語重心長的和藹:
「虞丫頭,你年紀尚小,這世路迢迢,風雨晦暗,有些溝坎看得不分明。老頭子活了一把歲數,少不得要多句嘴,點你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