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眠眼睫微動,眉眼間浮起茫然霧水,不知他這聲色里藏的是哪一陣風,卻也斂息端坐,細細聆聽。
「江爺爺請講,虞眠聽著。」
江秉文斜睨了窗外一眼,悠悠啟唇:「你如蘭在室,原不必我這老朽絮叨。只是那些魑魅魍魎,未必懂得分寸。你目不能視,心卻要更亮堂些。」
「比如,有些人瞧著是風姿皎然,實則腹中九曲迴腸,專揀你這般不設城府的孩子,拿捏於股掌之間。」
窗外老梅樹下,那道玄紫身影紋絲未動。
虞眠黛眉微顰,霧水更濃了些。
江秉文捻須長嘆。
「旁的事倒也罷了,唯獨一樁,輕忽不得。」
「你前番說,已有一紙舊約。這婚事是你祖父在時親手栽下的苗,既已花開有主,那牆外探來的閒草野蔓,你只當是春深處幾縷浮香,風過無痕,莫要為它駐足沾裳。」
「這世道,人言如刀,刀刀割在女子身上。你如今寄身他處,若與外間兒郎往來稍密,只恐飛短流長一起,最先蒙塵碎落的,便是你枝頭花信的清名。」
虞眠聽至此處,心頭那團霧,漸有了清朗之意。
「江爺爺一片慈心,我省得的。只是,我如今不過府上一個婢女,院中也有旁的丫鬟,算不得寄住的。」
此言一出,江秉文愣住了。
「婢女?」他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他竟讓你屈作伺候人的侍婢!」
虞眠被他這平地一聲驚雷,唬得纖肩微顫,囁嚅道:「不曾有人逼的我,是自己甘願......」
「荒唐!」江秉文截斷話頭,鬚髮皆張,「他這分明是欺你少不諳事。你且等著,老夫這就去將那狂悖豎子藥至黃泉,一了百了!」
虞眠怔了一瞬,旋即,笑意忍不住自唇角漾開。
那笑聲清清泠泠,惹得檐下鳥雀都噤了聲,歪著頭,側耳來聽。
她抬袖掩住唇邊笑痕,軟語溫聲:「江爺爺莫要玩笑,哪能為著這事就要藥死人的?」
「再說了,做婢女也沒什麼不好的,能憑雙手掙一份嚼用,總好過平白寄食,做個檐下閒人。」
「更何況....」她眉心微低,指尖捻弄著手中絲絛,「陸忱他,並不壞。」
「他救我於困厄,也從不曾虧待於我。我雖目不見物,但誰好誰歹,心裡是有一盞燈的。」
江秉文望著她那張認真辨說的小臉,心中泛起一縷悵惘。
這孩子,觀人度事都這般溫軟,全不知人心底下還藏著溝壑。
他默然良久,方低低一嘆。
「這世間男子,但凡生得一副好皮囊,又託身朱門高戶的,骨子裡多是薄倖根芽。至於恩情....哼,不過是鏡花水月,哄人沉溺的把戲罷了。」
話猶未了,他正欲再添幾筆罪狀。
譬如那晉王府往後鶯燕必不會少,陸忱待魏以靈又素來不同,再提身居高位之人,平白無故對一個孤女另眼相待,若說無所圖謀,怕是連檐下聒噪的雀兒也要嗤笑。
那些話尚在唇齒間盤桓,一道聲線便自門外幽幽渡了進來。
「江老先生。」
恭謹沉冷,霎時將這初夏午後的醺暖,都染上了幾分秋涼。
江秉文身形微滯,不過一霎便止。
虞眠指尖亦是一僵。
室內一時岑寂。
陸忱不知何時已立在檻外,神色疏淡,手中還拎著那隻湘竹編的貓籠。
籠中小胖狸正沒精打采地舔舐前爪,連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江秉文面上不見波瀾,只略略一抬下頜,朝門口悠悠開口。
「站了這許久,也不嫌乏,倒是比籠里這隻沉得住氣。」
虞眠聞言,螓首慌忙低了下去,素頸輕折間,教人瞧出了一絲心虛。
陸忱竟早就在門外了。
也不知,方才那些話,他聽去了幾分。
陸忱緩步而入,將貓籠輕置於案上。
「背後妄議他人,是否有失醫者風範?」
江秉文冷哼了一聲。
「老夫懸壺數十載,見慣了那些個登徒子借探病之名行不軌之事的伎倆,不過忠言逆耳罷了。」
話音方落,籠中忽起窸窣。
元寶綿長喵嗚一聲,似憋了滿腹的委屈。
一截橘黃爪尖自籠門縫隙間探出,不依不饒地扒拉著竹篾。
虞眠聽見動靜,輕側螓首,歡欣自眼角沁出。
「元寶?」
陸忱啟籠,聲音猶淡:「它在家中,一刻也安生不得。」
虞眠聞言,眼波軟軟一盪,唇畔笑意較方才更濃了。
江秉文冷眼旁觀,只覺滿室韶光暗度,無端惹人心煩。
他正欲開口,門外忽有步履紛沓。
阿福疾步而來,在檻外躬身稟道:「老太爺,管家請您移步,說是鋪中事急,需您拿個主意。」
江秉文眉頭鎖起,目光在門外小廝與屋內二人間游移不定,喉間未盡之言欲吐不得,神色躊躇。
片刻,他終是起身,硬邦邦擲下一句:
「貓兒既已送至,便請晉王早些歸去。病中宜靜不宜喧,這滿室清寂,莫教俗塵給擾了。」
言罷,轉身便往外走。
行了數步,到底還是忍不住回首一顧。
只見陸忱將那胖狸自籠中輕輕捧出,小心置入虞眠懷中。
虞眠將那團橘黃絨軟摟了個滿懷,臉上笑意盈盈。
江秉文袍袖重重一拂,快步離開了。
屋內一時安靜,只余窗外疏落蟬鳴。
元寶軟茸腦袋不住地蹭虞眠的手背,喉中咕嚕不歇。
虞眠揉了揉它的腦袋,那胖貓便愈發得了意,將整個圓滾滾的小身子都偎了過來。
片刻,她軟聲開口:「江爺爺方才那些話....你莫往心頭去。」
陸忱立於榻邊,垂眸看她。
半晌,他抬手,修長指尖將她垂落的一縷青絲輕輕勾起,緩緩別至耳後。
「他說的有一句,倒也沒錯。」
觸感令虞眠微微一顫,面上帶著幾分不解。
「登徒子善借病中行不軌之事。」陸忱屈指滑到了她雪腮,聲音清澹如常。
虞眠聞言,怔了一瞬。
旋即,一抹緋色便自耳根處悄然漫漶開來。
昨日她故作從容,執起他的手搭上自己額角臉頰,要他探一探可有發熱。
那舉動不正好合了那登徒子的途徑。
日光穿過半敞的槅扇,斜斜地鋪進來。
朦朧光暈落在玉面上,蒼白底色上泛著淡淡的粉,似誤觸了春風。
元寶在她手邊翻了個身,露出圓滾滾的肚皮,眯著眼睛,打起了細密綿長的呼嚕。
而院廊那頭,江秉文走得飛快,袍角在廊柱間翻卷如浪,一路獵獵生風。
他口中絮絮不止,念念有詞,只辨不清究竟在罵些什麼。
阿福跟在身後,緊趕慢趕,豎著耳朵仔細聽了半晌,才依稀從那連珠炮似的念叨里辨出幾字殘句。
「......目無尊長......」
「......還敢教訓起老夫來了......」
「......牌子立了麼?」
阿福忙不迭小跑幾步,湊上前去:「立了立了,老太爺,立了的。」
「改了!給老夫改成:晉王與狗,不得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