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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一盞冰

2026-09-06 11:02:40 作者: 舉張張

  漱茗軒,二樓臨窗雅室。

  竹簾半卷,正對著樓下中庭的那架紫藤。

  此時正值花期,紫穗垂垂累累,自木架間傾瀉如瀑,被午後醺風一拂,便搖碎滿地蝶影,簌簌鋪在青石上。

  陸忱一襲玄色便袍,已在茶案前端坐了片時。

  案上擺開兩盞青瓷,並一壺新焙的龍井。

  茶煙自壺口裊裊逸出,教竹簾篩下的光織成幾縷遊絲,在靜室中緩緩舒捲。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樓梯盡處隱隱傳來跫音,輕緩間雜著幾聲環佩清泠。

  須臾,竹簾被一隻素手自外挑開,林棲禾翩然而入。

  她今日著一襲水碧羅裙,鬢邊簪了朵半綻的玉芍藥。

  翡翠鐲子澄瑩欲流,舉手投足間,清光映於欺霜皓腕,觸目生涼。

  竹簾在她身後悠悠垂落,竹片相擊的碎響,隔出一室靜謐。

  「殿下。」林棲禾含笑低眉,屈膝斂衽。

  陸忱微微頷首,抬手虛引,指尖掠過一線茶煙。

  「請。」

  她便盈盈於對首落了座,團扇擱於案畔,姿態閒適從容,瞧不出半分心虛愧色。

  「今日殿下怎生忽動茶思,遣這盞清碧來邀?倒教我有些受寵若驚了。」

  陸忱執起茶壺,替她斟了一盞。

  壺嘴微傾,一脈碧色泠泠注入青瓷盞中。

  

  水面將滿未滿之際,他腕勁輕收,壺嘴迴環,一滴不曾濺出。

  「前番帝京一游,車馬匆匆,終究怠慢。這盞清露,權為補全餘韻,聊贖疏慢之罪。」

  「殿下有心了。」

  林棲禾執盞就唇,淺抿了一口,睫羽低覆間遮住了一霎流轉的幽光。

  陸忱今日這盞茶,怕又是龍椅上那位敲了邊鼓,才不得不做做樣子。

  她擱下茶盞,閒話起了家常:「近來,殿下似乎少有在城中走動?」

  陸忱端起面前茶盞,飲了一口。

  「府中事冗。」

  「哦?何事能教殿下這般閉門謝客,莫不是府上藏了稀世珍寶,怕人惦記了去?」

  陸忱卻不接話。

  目光越過盞沿,落在窗外那架紫藤上。

  林棲禾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庭院裡原也無甚出奇景致,無非紫藤架下碎影斑駁,三兩茶客往來。

  目光微轉,卻見櫃檯前立著一道墨青身影。

  魏長昀長身玉立,正與掌柜吩咐著什麼。

  「那不是魏公子麼?瞧著….像是正打包點心,想來是給魏二小姐捎的。」

  她收回目光,含笑望向陸忱,「殿下可要過去招呼一聲?」

  陸忱道:「不必。」

  林棲禾執起團扇,搖了兩下,話鋒一轉:「昨日鎏英詩會,魏二小姐題詩奪魁。我瞧她氣色大好,病骨盡褪,倒也有些容光煥發的意思了。」

  「與我閒話時,提起了殿下那位目瞽的表妹。說她模樣生得極好,可惜未赴詩會,少了絕世佳人入畫,倒教人有些意興闌珊。」

  陸忱執盞的指尖微頓,茶煙裊裊漫過眉眼。

  「嗯。」一聲淡應。

  林棲禾眉梢眼角俱是盈盈,眼波微轉,話遞得輕巧。

  「說起來,那日在長公主府,臣女瞧著那表妹面色欠安,不知這些時日過去,可大安了?」

  「尚可。」

  「那便好。」

  她笑了笑,也不再多問,端起茶盞將龍井一飲而盡。

  *

  不遠處,沁芳齋的匾額隱在深柳垂蔭里。

  虞眠頭戴帷帽,素白輕紗如煙似霧,自帽檐垂落,掩了容顏。

  她今日氣色稍霽,本非沉疴難起的病症,便趁晴光出來消散片刻。

  青鸞小心扶她步下馬車,又轉身抱出元寶,輕輕遞入她懷中。

  那橘絨一團不安分地掙動,細聲咪嗚,似嗔暑氣如蒸。


  虞眠指尖點了點它茸軟頂心,溫聲低語:「莫躁,待進去了,自有涼風分與卿涼。」

  未至門檻,忽聞一道溫潤嗓音含笑漾來。

  「虞眠。」

  是魏長昀。

  他手中正提著一個油紙小包,麻繩束得十分端正,眉目依舊溫潤如玉。

  「方才隔著紗影瞧見這背影,便覺眼熟得緊,不曾想當真是你。」他含笑近前幾步,「你也是到這沁芳齋,竊半日清涼麼?」

  青鸞見他靠近,眉心微蹙,不著痕跡地往虞眠身前擋了半寸。

  虞眠笑意溫軟,「不過隨意出來散散悶罷了。魏公子這是要去何處?」

  「方才在隔壁鋪子辦了些瑣事,想著舍妹畏熱,便順道過來買些冰品點心,予她消消暑日煩懣。」

  言罷,他垂目望向虞眠懷中那團橘色,抬手搔了搔元寶的腦袋。

  「這貓養得真好,毛色如蜜,瞧著便教人心生歡喜。」

  元寶被暑氣蒸得耐不住性子,身子在虞眠懷中不住掙動,尾巴掃過她腕間,帶著幾分焦躁力道。

  虞眠指尖沿它脊線輕撫了數遍,卻無濟於事。

  帷帽輕紗微漾,她欲匆匆告辭,「魏公子,那我便不打擾......」

  話未說完,掙動的元寶一爪探出,正正打在魏長昀還未收回的手中。

  嗒。

  糕點滾落在地,甜香霎時漫溢開來,在灼熱街面上打了幾個滾,沾了一層薄灰。

  還未待人彎腰去拾,街旁蹲著的乞丐已眼疾手快,一把撈起,揣入懷中便跑,轉眼沒入巷角。

  虞眠目不能視,卻也從那聲響與甜香里猜出了元寶闖下的禍事。

  她垂首,嗔惱地輕拍那茸軟腦袋。

  「不許鬧了,再這般頑皮,往後便再不帶你來。」

  元寶喵嗚一聲,將橘色腦袋往她臂彎一埋,也不知是知錯了麼。

  魏長昀只低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麻繩,又看看那乞丐跑遠的方向,唇角微揚。

  「無妨,它也不是故意的。這貓兒機靈得很,倒知道替街邊人謀一頓甜頭。」

  帷帽輕紗之後,隱約可見一抹窘色浮在虞眠眉間。

  「對不住,是我沒看住它....這糕點的銀錢,我賠與你。」

  「這倒不必。」

  「那怎好意思?」她聲線帶了幾分認真的執拗。

  魏長昀目光在她帷帽上停了一息,旋即移向沁芳齋的門匾。

  「這家店的酥山乃是一絕,夏日裡用冰湃得透涼,澆上荔枝蜜,比別處都好上許多。」

  他略略一頓,目光落回白紗上,「若你實在過意不去,不如....請我吃盞冰?便算是替它賠罪,如何?」

  虞眠聞言,略有踟躕,指尖在元寶背上撫了兩遭。

  元寶一爪子將人家點心掃落,於情於理,這筆帳終究是賴不掉的。

  罷了,不過一盞冰的工夫。

  她終是點頭,「好,就一盞噢。」

  魏長昀輕笑一聲。

  「嗯,一盞,定不會教你破費的。」

  虞眠朱唇微動,話在舌尖盤旋了片刻,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倒不是怕他多嘗幾盞。

  只是,她在等陸忱。

  他手頭的事若是忙完了,自會來尋她一道吃冰。

  上一回不曾吃夠百兩之數,陸忱難得發了善心,許她再補上一回。

  但等他也要消磨辰光,順便替這小東西償一樁點心債,便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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