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茗軒,二樓臨窗雅室。
竹簾半卷,正對著樓下中庭的那架紫藤。
此時正值花期,紫穗垂垂累累,自木架間傾瀉如瀑,被午後醺風一拂,便搖碎滿地蝶影,簌簌鋪在青石上。
陸忱一襲玄色便袍,已在茶案前端坐了片時。
案上擺開兩盞青瓷,並一壺新焙的龍井。
茶煙自壺口裊裊逸出,教竹簾篩下的光織成幾縷遊絲,在靜室中緩緩舒捲。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樓梯盡處隱隱傳來跫音,輕緩間雜著幾聲環佩清泠。
須臾,竹簾被一隻素手自外挑開,林棲禾翩然而入。
她今日著一襲水碧羅裙,鬢邊簪了朵半綻的玉芍藥。
翡翠鐲子澄瑩欲流,舉手投足間,清光映於欺霜皓腕,觸目生涼。
竹簾在她身後悠悠垂落,竹片相擊的碎響,隔出一室靜謐。
「殿下。」林棲禾含笑低眉,屈膝斂衽。
陸忱微微頷首,抬手虛引,指尖掠過一線茶煙。
「請。」
她便盈盈於對首落了座,團扇擱於案畔,姿態閒適從容,瞧不出半分心虛愧色。
「今日殿下怎生忽動茶思,遣這盞清碧來邀?倒教我有些受寵若驚了。」
陸忱執起茶壺,替她斟了一盞。
壺嘴微傾,一脈碧色泠泠注入青瓷盞中。
水面將滿未滿之際,他腕勁輕收,壺嘴迴環,一滴不曾濺出。
「前番帝京一游,車馬匆匆,終究怠慢。這盞清露,權為補全餘韻,聊贖疏慢之罪。」
「殿下有心了。」
林棲禾執盞就唇,淺抿了一口,睫羽低覆間遮住了一霎流轉的幽光。
陸忱今日這盞茶,怕又是龍椅上那位敲了邊鼓,才不得不做做樣子。
她擱下茶盞,閒話起了家常:「近來,殿下似乎少有在城中走動?」
陸忱端起面前茶盞,飲了一口。
「府中事冗。」
「哦?何事能教殿下這般閉門謝客,莫不是府上藏了稀世珍寶,怕人惦記了去?」
陸忱卻不接話。
目光越過盞沿,落在窗外那架紫藤上。
林棲禾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庭院裡原也無甚出奇景致,無非紫藤架下碎影斑駁,三兩茶客往來。
目光微轉,卻見櫃檯前立著一道墨青身影。
魏長昀長身玉立,正與掌柜吩咐著什麼。
「那不是魏公子麼?瞧著….像是正打包點心,想來是給魏二小姐捎的。」
她收回目光,含笑望向陸忱,「殿下可要過去招呼一聲?」
陸忱道:「不必。」
林棲禾執起團扇,搖了兩下,話鋒一轉:「昨日鎏英詩會,魏二小姐題詩奪魁。我瞧她氣色大好,病骨盡褪,倒也有些容光煥發的意思了。」
「與我閒話時,提起了殿下那位目瞽的表妹。說她模樣生得極好,可惜未赴詩會,少了絕世佳人入畫,倒教人有些意興闌珊。」
陸忱執盞的指尖微頓,茶煙裊裊漫過眉眼。
「嗯。」一聲淡應。
林棲禾眉梢眼角俱是盈盈,眼波微轉,話遞得輕巧。
「說起來,那日在長公主府,臣女瞧著那表妹面色欠安,不知這些時日過去,可大安了?」
「尚可。」
「那便好。」
她笑了笑,也不再多問,端起茶盞將龍井一飲而盡。
*
不遠處,沁芳齋的匾額隱在深柳垂蔭里。
虞眠頭戴帷帽,素白輕紗如煙似霧,自帽檐垂落,掩了容顏。
她今日氣色稍霽,本非沉疴難起的病症,便趁晴光出來消散片刻。
青鸞小心扶她步下馬車,又轉身抱出元寶,輕輕遞入她懷中。
那橘絨一團不安分地掙動,細聲咪嗚,似嗔暑氣如蒸。
虞眠指尖點了點它茸軟頂心,溫聲低語:「莫躁,待進去了,自有涼風分與卿涼。」
未至門檻,忽聞一道溫潤嗓音含笑漾來。
「虞眠。」
是魏長昀。
他手中正提著一個油紙小包,麻繩束得十分端正,眉目依舊溫潤如玉。
「方才隔著紗影瞧見這背影,便覺眼熟得緊,不曾想當真是你。」他含笑近前幾步,「你也是到這沁芳齋,竊半日清涼麼?」
青鸞見他靠近,眉心微蹙,不著痕跡地往虞眠身前擋了半寸。
虞眠笑意溫軟,「不過隨意出來散散悶罷了。魏公子這是要去何處?」
「方才在隔壁鋪子辦了些瑣事,想著舍妹畏熱,便順道過來買些冰品點心,予她消消暑日煩懣。」
言罷,他垂目望向虞眠懷中那團橘色,抬手搔了搔元寶的腦袋。
「這貓養得真好,毛色如蜜,瞧著便教人心生歡喜。」
元寶被暑氣蒸得耐不住性子,身子在虞眠懷中不住掙動,尾巴掃過她腕間,帶著幾分焦躁力道。
虞眠指尖沿它脊線輕撫了數遍,卻無濟於事。
帷帽輕紗微漾,她欲匆匆告辭,「魏公子,那我便不打擾......」
話未說完,掙動的元寶一爪探出,正正打在魏長昀還未收回的手中。
嗒。
糕點滾落在地,甜香霎時漫溢開來,在灼熱街面上打了幾個滾,沾了一層薄灰。
還未待人彎腰去拾,街旁蹲著的乞丐已眼疾手快,一把撈起,揣入懷中便跑,轉眼沒入巷角。
虞眠目不能視,卻也從那聲響與甜香里猜出了元寶闖下的禍事。
她垂首,嗔惱地輕拍那茸軟腦袋。
「不許鬧了,再這般頑皮,往後便再不帶你來。」
元寶喵嗚一聲,將橘色腦袋往她臂彎一埋,也不知是知錯了麼。
魏長昀只低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麻繩,又看看那乞丐跑遠的方向,唇角微揚。
「無妨,它也不是故意的。這貓兒機靈得很,倒知道替街邊人謀一頓甜頭。」
帷帽輕紗之後,隱約可見一抹窘色浮在虞眠眉間。
「對不住,是我沒看住它....這糕點的銀錢,我賠與你。」
「這倒不必。」
「那怎好意思?」她聲線帶了幾分認真的執拗。
魏長昀目光在她帷帽上停了一息,旋即移向沁芳齋的門匾。
「這家店的酥山乃是一絕,夏日裡用冰湃得透涼,澆上荔枝蜜,比別處都好上許多。」
他略略一頓,目光落回白紗上,「若你實在過意不去,不如....請我吃盞冰?便算是替它賠罪,如何?」
虞眠聞言,略有踟躕,指尖在元寶背上撫了兩遭。
元寶一爪子將人家點心掃落,於情於理,這筆帳終究是賴不掉的。
罷了,不過一盞冰的工夫。
她終是點頭,「好,就一盞噢。」
魏長昀輕笑一聲。
「嗯,一盞,定不會教你破費的。」
虞眠朱唇微動,話在舌尖盤旋了片刻,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倒不是怕他多嘗幾盞。
只是,她在等陸忱。
他手頭的事若是忙完了,自會來尋她一道吃冰。
上一回不曾吃夠百兩之數,陸忱難得發了善心,許她再補上一回。
但等他也要消磨辰光,順便替這小東西償一樁點心債,便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