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雅間。
窗扉半啟,日影篩過湘簾,碎成一案淡金。
虞眠摘下帷帽,面上雖添了幾分血色,仍有病餘之影。
魏長昀目光落在她臉上,溫聲道:「你可是新愈未久?瞧著面色猶帶清減。冰酪寒涼,略進些,可還當得起麼?」
虞眠輕輕搖首,「不礙事,淺嘗即止便可。」
臨出門時,江瀾曾叮囑過,少食即安。
不多時,玫瑰松子酥、藕粉桂花糖糕、荔枝酥酪並冰鎮酸梅湯,錯錯落落,布了大半張案幾。
魏長昀將其中一碗酥酪輕推至她手畔,又取銀匙,塞入她指間。
見她恍惚,索性覆上她的手背,引著那匙尖淺淺探入酪中,低聲道:「如此便好。」
青鸞坐在一旁,一言不發,眸光冷冷凝著他逾越的手。
虞眠低聲道了謝,舀起微微一勺送入口中。
冰酪遇熱即化,一縷荔枝清甜自舌尖漫開。
她笑得眉眼彎彎,「好甜。」
話音才落,她卻倏爾擱下了銀匙。
此行是為了償債,不可貪嘴,要留著肚子等陸忱來的。
魏長昀望見她眉眼彎彎那一霎,便有些看得痴了。
青鸞見狀,輕咳了一聲,他方才醒過神來。
虞眠循聲偏過臉去:「青鸞,你嗓子不適麼?」
青鸞面不改色,淡聲道:「無甚,只是不慎被寒煙嗆了一下罷了。」
「那便好。」虞眠淺淺頷首。
元寶蹲在她膝上,尾尖悠悠甩著,輕喵了一聲,大約是嗅著滿桌甜香,饞了。
虞眠搔了搔它耳後,低聲哄道:「待會兒再餵你。」
她目不能視,怕錯餵了不當食的,要等陸忱到了才好。
元寶自她膝上躍下,踱至魏長昀那側,蹲在椅角上,兩隻前爪搭著桌沿,圓溜溜的眼睛裡只映著那碟玫瑰松子酥,蓄勢待發。
魏長昀將它撈進懷裡,笑著揉它腦袋:「倒是養得圓潤,見了吃的便邁不開腿,也不認生。」
虞眠抿唇輕笑:「它精乖著呢,誰予它吃食便跟誰走。」
魏長昀挑眉笑道:「這般說,它倒好收買得緊。可有名字?」
「叫元寶。」虞眠頓了頓,又道,「是陸忱的貓,我替養著。平日跟在我身邊,被我慣壞了。」
魏長昀撫著貓脊的手微微一頓。
「晉王殿下好福氣,得此佳貓。」
虞眠聞言,便也彎著眼應了一聲。
「對了,」魏長昀掰下一角松子酥,遞到元寶嘴邊,隨口道,「方才來時,見漱石軒那頭停著晉王府的車駕,裕寧郡主府上的也在。」
「想是兩人正一處吃茶,我打包了糕點便走了,未曾叨擾。」
虞眠指尖在膝上輕蜷了一下,低低「嗯」了一聲。
「你不好奇?」魏長昀側目看她。
「好奇什麼?」虞眠微微偏頭,語調溫吞,「他與人飲盞茶罷了。」
「倒也是。」魏長昀頷首,語氣鬆快。
「不過,裕寧郡主近來與殿下往來頗密。外間閒言,道是聖心微露,似有成全之意。」
青鸞正拈了一塊點心放入虞眠手心,聞言側首,冷冷剜了魏長昀一下。
虞眠接點心的手微頓。
她垂眸,掰下一小塊送入口中,含化了,方輕輕「哦」了一聲。
「你便....無話想問?」魏長昀開口。
虞眠偏頭想了想,認真問了一句:「裕寧郡主,她生得好看麼?」
魏長昀愣了一下。
未曾想她問的竟是這個。
「好看。」他如實答道,「但終不及你。」
這是實話。
論起容華,林棲禾生得芍藥籠煙般穠艷,可到了虞眠跟前,終究輸卻一段春水映月的澄澈清絕。
虞眠彎起眉眼笑了笑,未將他後頭那句話放進心裡。
「那便好。陸忱那樣的人,原該配個好看的。」
語氣里不見半分酸澀,亦無丁點賭氣意味,也並非故作大度。
她是當真這麼覺得。
魏長昀輕笑出聲,「虞姑娘,當真是個妙人。是我眼界窄了。」
他提起桌上的茶壺,替她面前的杯盞續了一盞。
隨後,話鋒輕轉,「對了,舍妹自上回見過你,便念念不忘,說是一見如故,想著日後尋你做個伴,一處說說話也好。」
虞眠含笑,「我......」
話猶未竟,一道聲音自門外傳來,不疾不徐,卻穩穩截斷了她的話頭。
「虞眠。」
陸忱靜立門首,面容清冷如玉,瞧不出喜怒。
「陸忱。」虞眠循聲偏頭,唇邊不覺漾開一痕春水。
青鸞起身垂首,悄然退至一旁。
魏長昀神色從容,徐徐整了整袖口微褶,起身長揖:「殿下。」
陸忱緩步踱入。
目光先拂過虞眠座前那盞冰酪,盞中碎雪已然半化,碗沿上凝了一圈細密水珠,顯然擱置許久。
他不發一言,只淡淡將視線一帶,又掠過魏長昀案前,見亦是一般光景,乍觸即收。
魏長昀順著他的眼風看去,含笑開口:「原是為舍妹來置幾件糕餅,恰巧遇得虞姑娘,便偷了半晌清閒,閒敘幾句家常。」
他椅子上的元寶才瞧見陸忱,便細聲細氣地喚著,一溜煙跑到他足邊,於他踝骨處勾來繞去。
陸忱垂眸只一瞥,俯身將那團橘絨撈入臂彎,抱在懷中。
指尖慢條斯理地順過元寶脊線,貓兒便自喉間滾出一串咕嚕悶響,眯著雙眸,好不愜意。
魏長昀也不顧那廂靜默,逕自笑道:「殿下這狸奴,養得珠圓玉潤,通身一團和氣....倒比人還不知憂。」
陸忱不接話,只望向虞眠,「藥,可用了?」
虞眠只覺周遭氣息有些說不出的詭異,卻也乖順點頭:「出門前便飲盡了。」
「涼的,進了多少?」
「就沾了沾唇,未曾多用。」
他低低嗯了一聲,目光自她面上移開,落回魏長昀身上。
「有勞費心,替本王看顧她。」
魏長昀唇角笑意淺淡,「殿下言重了。算起來,我與虞姑娘也算故人舊識,偶遇小坐,談不上看顧。」
「時候已是不早,舍妹尚在府中懸望,長昀便先行告退了。」
他朝虞眠那廂微微俯身,語聲溫潤:「虞姑娘若偏愛甜食,城北有座杏花樓,他家的杏仁豆腐,白如截肪,嫩似凝脂,算得一絕。改日得閒,我攜了小妹,與你同去。」
虞眠眉眼一彎,正要點頭,陸忱已清冷截住了那點兒未出口的雀躍。
「她身子未愈,醫囑忌甜膩。改日,怕是難了。」
魏長昀唇邊笑意未減分毫,不甚在意。
「是長昀思慮欠周,告辭。」
隨後,步履從容,離了雅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