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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染急症

2026-09-06 11:02:52 作者: 舉張張

  馬車轆轆,碾過一徑欲頹的斜陽,緩緩於江府朱門前停駐。

  虞眠由青鸞扶著下了車,懷裡元寶忽地拱動起來,探出茸爪,去撈她耳垂下那顆晃悠悠的碧玉墜子。

  她面上猶帶三分春酲薄醉,唇瓣微微腫著,雙腿也虛軟得很。

  陸忱負手立在車帷影里,眸光淡淡拂過那團擾攘的橘黃。

  「元寶今日染塵,回去濯洗乾淨。」

  青鸞低眉斂息,「是」。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破開府門內的沉寂。

  江秉文今日教人請去鋪中理帳,忙了整日,方才踏入府,便聽門房來稟,說虞眠午時被晉王的車接了出去。

  他在影壁後怔愣一瞬。

  隨即拂袖轉身,朝著門外闖去,口中叱罵不絕。

  暮風不善遮掩,只將他那些怒氣撕扯得斷斷續續,稀稀落落漏出「登徒子」,又隱隱雜著「青天白日」、「成何體統」之類的殘句,順著翻卷袍角一路潑灑。

  待衝到府門前,他抬眼見人全須全尾地被送了回來,面色一轉,霎時便堆出一團和煦春風。

  「眠丫頭回來啦。外頭暑氣毒辣,你身子嬌貴,快進去歇一歇,莫教日頭曬壞了。」

  「好,勞江爺爺掛心了。」虞眠含笑斂衽,盈盈福了一禮。

  隨即由青鸞扶著,裙裾曳過石階,往府門去了。

  江秉文目送那道纖影轉過府門,方才徐徐轉過身來。

  這一轉身,臉上那團和煦便如退潮般褪盡。

  他緩緩朝陸忱行去。

  「殿下鎮日閒花弄影,老朽這江府的門檻,倒比御街還熱鬧了。」

  「只是,有件事老朽不得不提醒一番,那藥引之事,殿下莫要忘了才好。」

  陸忱面色如舊,「沒忘。」

  江秉文鼻中哼出一絲涼笑,「那最好。」

  

  他話鋒微轉,「不知殿下,可瞧見了門口立的那塊牌子?」

  陸忱微微頷首,目光不避不閃:「瞧見了。」

  江秉文抬手捋了捋頷下疏疏幾莖銀須,指間似捻著幾分綿里藏針的快意。

  「那殿下的眼睛,可得回去好好補一補了。」

  「這年紀輕輕的,眼神倒還不如老夫這半截入土的人。那牌子上的字寫得清楚明白,殿下既然瞧見了,便該知難而退才是。」

  陸忱不語,只是朝他略一拱手,道了聲「告辭」,轉身便上了馬車。

  簾帷垂落,遮斷了一襟暮色。

  江秉文負手,望著車影愈縮愈小,終至落入長街盡頭一汪殘照里去,心裡頭那股子氣總算順了幾分,捋須的指節都鬆快了些許。

  這小子,今日倒還算識相。

  看來那塊牌子立得還算有用,比貼兩張門神還管用。

  他自覺這一回合小勝,心下暢快,轉身踱到大門前,踱著方步轉到大門前,想瞧瞧那塊牌子立得正不正。

  腳步方近,身形卻驟然頓住了。

  暮紗披垂,將木牌籠在昏光里,其上字跡卻分明刺目。

  「誰!」江秉文愣了一息,隨即怒吼一聲,「誰把老夫的牌子改了!」

  餘音在暮色里盪了三盪,驚起牆頭一隻棲鴉,撲稜稜飛入沉沉暮靄中去。

  那牌子上,赫然寫著。

  ——老王與狗不得入內。

  *

  三日後。

  天色沉沉,雲層壓得極低,憋著一場雨卻遲遲不肯落下。

  庭中萬竿竹影凝然不動,風是早已絕了跡的。

  蟬聲亦被這悶熱熬得黏稠,澀澀地哽在喉間,拼盡全力也只掙出幾聲斷續的啞調,再無半分清亮。

  江秉文拈起最後一枚銀針,自虞眠眼周輕輕退出,針尖寒芒微爍。

  青鸞奉上一碗紅棗銀耳羹。

  因著未曾放糖,虞眠蹙著眉尖,費了頗大的功夫才將它飲盡了。

  隨即接過一顆蜜漬梅子壓在舌根底下,腮邊微微鼓起,與那難以言喻的苦澀悄然對峙。


  半晌,她將梅子換了一邊,軟聲道:「江爺爺,這羹連飲了這些時日,只怕再灌下去,走路都要打晃。」

  江秉文踱至案旁,慢條斯理地攏著針囊,笑意溫煦。

  「羹中特地添了當歸。明日,我再給你加一味黃芪。你這一身氣血,須得文火慢焙,待底子厚了,眼底那兩簇小小火苗,才能燒得清亮。」

  虞眠癟了癟嘴,沒再言語。

  陸忱默然端坐於案側,指間托著一盞清茗。

  目光穿透氤氳茶煙,落在江秉文俯身拾掇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這般和風化雨般眷顧一個陌路相逢的女子,初次診脈便慨然應下這棘手的頑疾,委實不像往日作風。

  陸忱呷了口茶,將那點疑慮合著茶湯,一同咽了下去。

  擱下茶盞,他起身行至榻邊,撩袍落座,執起虞眠的手腕。

  指腹尋到內關穴上,不輕不重地揉按。

  這手法是江瀾親授的。

  道女子以血為本,常揉內關可通調氣機,於她眼疾大有裨益。

  陸忱便每日午後依時來替她按上一刻鐘,不肯假手於人。

  虞眠被他揉得渾身綿軟,眼睫漸漸半闔,懶懶歪在錦枕上。

  溫熱酥麻順著經絡一路漫延,滲進四肢百骸,教她幾乎要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含混嘆息。

  江秉文收拾好藥箱轉過身來,目光在那二人身上輕輕一落,隨即仰天長嘆。

  遲早有一日,他定要將這觸鬱症連根拔了去。

  眼不見為淨,他袖一拂,逕自出了門去。

  廊下,元寶正踱著步,悠然自得。

  江秉文見了,從袖中摸出早備好的小魚乾,蹲下身,餵到它嘴邊。

  「元寶啊,」他捋著貓脊,壓低了聲,語氣卻藏不住幾分誘哄,「吃了這小魚乾,便要替爺爺辦正事了。下回那姓陸的再踏進這院子,你便上去咬他,可記下了?」

  元寶只顧埋首大嚼,喉間嗚嗚作聲。

  江秉文只當它痛痛快快地應了,頓時眉開眼笑,眼角的褶子裡都藏著得意。

  若非虞眠生了去意,那塊牌子,他是斷不會撤的。

  就在這時,墨鴉自外頭匆匆而來。

  跫音在廊下還帶著幾分急促,到了門檻邊便倏地收住了。

  他立在檻外,探身往裡覷了一眼,目光落在陸忱身上,欲言又止。

  陸忱手上動作半分未停,指腹仍在虞眠腕間揉著。

  「何事?」

  墨鴉這才趨步近前,俯身湊到他耳側,壓著嗓子低低絮了幾句。

  腕上那點溫熱,牽得虞眠的神思也一併散了。

  她只隱約捉住幾個零碎字眼,郡主、急症、太醫,聽著了,卻落不進腦子裡去。

  陸忱面上未曾泛起一絲漣漪。

  「知道了。」

  墨鴉悄無聲息退了下去,青鸞亦隨之掩門而出。

  室內一時靜了下來,唯余窗外蟬鳴隱隱。

  半晌,虞眠意識好容易才從溫熱黏纏里掙出來。

  她偏過頭,齒間還含著蜜漬梅子,含糊問:「外頭....出什麼事了?」

  陸忱語氣清淡,「裕寧郡主染了急症,太醫去了幾撥,湯藥灌下去,皆不見起色。」

  虞眠軟軟「啊」了一聲,喉間那團甜糯順著咽了下去。

  她黛眉輕顰,面上懶倦褪了幾分。

  「病得很重麼?」

  他握著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間輕輕蹭了蹭。

  「莫要蹙眉。」

  虞眠呼吸凝了一瞬。

  她捨不得動,連眨眼都放得輕緩,生怕那一點餘韻散得太快。

  過了幾息,她才小聲問了一句:「她病了,你....不去瞧瞧麼?」

  陸忱指尖在她腕間頓了頓,便又徐徐揉按起來。

  「不急。」

  虞眠便沒有再問了。

  前兩日吃茶時,還好好的,怎的說病倒就病倒了?

  這念頭在她心頭只轉了短短一瞬,便又落回了腕上那圈溫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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