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
太醫院判趙朗跪在御前,額上磕出的紅痕猶新。
他將通宵行針灌藥,百計周折的細節一一奏上。
末了,整個人埋首金磚之上,唇間顫顫漏出一句:「臣等術淺,郡主脈息,一日薄似一日,若再無良方接手,恐怕......」
話未說盡,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顯文帝眉間蹙痕深鐫,久久未散。
半晌,他才開口:「去江府,請江秉文。」
頓了頓,續了一句,「客氣些。」
大太監莫武聽了這話,一句多餘的都不問,只躬身將那未曾落墨的口諭銜穩了,轉身便朝外走。
顯文帝目光沉沉地落在案頭一冊摺子上。
那是月前陸忱遞上來的,參的是戶部的事,硃批殷紅猶在。
他將摺子緩緩合上,在莫武堪堪行至門限處時,喚住了他。
「慢。」
帝王脊背靠進龍椅深處,淡然道:「讓晉王親自去瞧瞧,郡主這症候起得蹊蹺,究竟是被什麼風魘了,務必查清楚。」
莫武躬著的背脊又深了幾分,應了聲:「是。」
天子再無一言,只屈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趙卿,你親自守診,每兩個時辰報一次脈案。」
趙朗連連應是。
帝王眉眼疲倦,抬手輕揮,「退下罷。」
趙朗屏息斂氣,無聲退了出去。
*
江秉文自郡主府辭出時,暮色向晚。
天公蓄了一腔的意緒,躊躇終日,終在他行至半途時,將雨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霜華院裡,廊下燈籠已悄然點上。
燭火透過籠紗,暈開一團溫黃,將那方寸天地籠得格外靜謐。
檐角雨珠串成一道疏疏的水簾,跌在階前的青石上,泠泠作響。
虞眠抱著元寶,斜倚在廊下一張竹榻上,背靠著錦枕,整個人蜷作一團軟雲。
元寶窩在她膝上,尾巴懶懶拂著。
她已是饜足的了。
陸忱替她揉了半日腕子,到如今,酥酥麻麻的餘韻還沁在骨頭縫裡,連魂魄都沁得綿軟。
抬一抬指尖都嫌紛擾,只想就此化在這雨聲里。
陸忱坐在她身側不遠,指間托著一盞涼透的茶,目光落在廊外迷濛雨幕上,心緒已不知飄到何處去了。
跫音自迴廊轉角處傳來。
江秉文望見竹榻上的人,眉眼間便漾開溫煦笑意:「眠丫頭,莫貪這一時風涼,仔細雨絲透骨,釀出纏綿病根來。」
虞眠循聲轉過臉,唇邊也噙了笑:「江爺爺。」
江秉文近前,袍角已洇出團團深色水漬,肩頭亦疏疏點點。
他撩了衣擺,在虞眠身旁的憑几上默然坐下,久不發一言。
虞眠眨了眨眼,低聲問:「江爺爺,可是勞乏了?」
江秉文含笑搖頭:「不曾。」
「那您....怎地斂了聲息?」
江秉文嘆了一聲,才緩緩開口:「方才去探了一人的脈,指下雲遮霧繞,頗有幾分蹊蹺。」
言罷,目光似不經意地一掠陸忱。
「如何蹊蹺?」虞眠順著他的話問。
「脈息浮沉間,藏著一縷極難察覺的遊絲,將臟腑里的邪氣都牽了出來。」
虞眠一張素淨小臉繃得認真,眉尖若蹙,櫻唇微抿,指尖無意捻弄著元寶的耳朵。
那貓兒吃不住癢,一勁兒甩頭,喉嚨里翻出咕嚕嚕的不耐。
片刻,她遲疑道:「江爺爺,那人莫不是....沾了毒?」
江秉文聞言,只一瞬怔忡,旋即笑意自眼底漫出,化作喉間一聲輕哂。
「倒難為你這丫頭,替我這把老骨頭分憂。你身子尚虛,不必勞神。」他收了笑,語意深長,「那病麼,東風碧水的一場因緣際會,起得巧罷了。」
虞眠低低應了一聲,便未再開口。
她垂下螓首,將元寶攏了攏,下巴抵在貓兒毛茸腦袋,蹭了蹭。
江秉文目光越過她,落在那道始終沉默的影子。
陸忱目光沉靜,穩穩迎了過來。
江秉文起身,袍角微動,「殿下,這廊下風雨,正好佐幾句體己話。」
陸忱將茶盞擱下,默然起身,隨他轉入廊廡盡頭的僻靜處。
雨腳綿密,簌簌打在檐鈴上,叮咚錯落,將不可為外人道的機鋒,盡數散在泠泠聲韻里。
江秉文負手而立,望向廊外一掛瀟瀟雨幕。
「殿下此刻尚滯留在此,不入歸途,想來是在候著老夫了。」
陸忱不語。
江秉文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如電,直直釘在他面上。
「這世間能借水為媒,於脈息間攪弄出這般詭譎風雲的,除卻老夫,便是老夫那不見萍蹤的師弟,再往下數,只余老夫那不成器的孫女,江瀾了。」
檐外,雨勢陡然變急。
陸忱面上仍無半分漣漪。
「瞞不過您的眼。」
江秉文眸色一沉,寒光隱隱。
「郡主千金之軀,若有個閃失,陛下雷霆之怒......」
「裕寧郡主若病至危篤,」陸忱曼聲截斷,「太醫署無策,天下間唯一能開得出救命方子的人,在方末添一味藥引,月魄。」
「你猜,父皇給,還是不給?」
冷笑自江秉文齒縫間溢出,「殿下就不怕,老夫不肯陪您唱完這齣戲?」
「江瀾謀害郡主。」陸忱如話尋常,「按律,當誅九族。」
江秉文眼睛猛地瞪圓了,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
「你!」枯手戟指,微微抖著,「竟將我江家滿門上下,全都算在了這局棋里!」
陸忱面不改色,未置一詞。
江秉文眉頭擰作一團,目光死死攫著他。
半晌,他肩頭一塌,肺腑深處緩緩嘆出一聲無奈。
「殿下何以篤定,陛下定會賜下那物?莫要機關算盡,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陸忱目光越過他,落在廊外沉沉夜色中。
雨幕盡頭,皇宮隱隱蟄伏。
「本王會親自入宮請藥。」
江秉文沉默。
雨腳抽打著廊前青石,聲如羯鼓催陣。
良久,他才冷哼一聲。
「老夫懸壺濟世,從不屑行此等有違醫道之事。」
「今日這一遭,不是看在誅九族的份上,是看在眠丫頭的份上。她的眼睛,耽擱不起了。」
二人自廊下折返時,檐雨已斂了急弦,只余疏落餘響。
虞眠仍在原處,膝上的元寶已翻了個身,四仰八叉地袒著絨軟肚皮,沒心沒肺地睡成了一張貓餅。
聞得跫音漸近,她側過臉來,朝著二人方向綻開一抹溫軟笑意。
「話,可都說完了麼?」
江秉文踱至她身旁,目光先垂落在那隻酣睡得全無防備的貓兒身上,復又緩緩抬起,望住她的臉。
「眠丫頭,你年紀輕,眼力尚淺。往後你待人接物,須將心眼兒擦得亮些,切莫作了那懵懂投林的雀兒,被人網了去,還痴痴替他銜枝築巢。」
虞眠愣了一下,抿住唇,低低道:「江爺爺,您總這般拿話去刺陸忱。他....並無您想的那般不堪。」
江秉文聞言,閉了閉眼。
罷了。
「你好生歇著,我回去擬方子了。」
「江爺爺慢行。」她輕輕頷首。
江秉文負手步入廊外雨幕,身影漸漸淡去。
虞眠偏過頭,望向陸忱,略有些遲疑:「江爺爺待你,為何總處處不肯相容?」
陸忱在她身側坐下,伸手將元寶從她膝頭撈起,擱在自己腿上。
那貓兒不滿地喵嗚一聲,被他垂眸一瞥,立時斂了聲息,乖乖蜷作一團,以尾覆鼻,不敢再動。
「老來叛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