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
天光自高窗斜入,棲於御案上一盞殘茶之上。
龍涎香自狻猊爐口裊裊升騰,盤桓如篆,滿殿昏昧纏作一縷欲斷還連的愁緒,浮沉於樑柱之間。
顯文帝未在御案後批紅,只負手臨窗,凝著檐角一滴遲遲不肯墜下的清露。
陸忱入殿時,但見帝王一人。
內侍奉上茶盞,便垂首斂息而退,朱漆殿門沉沉闔攏,一室天光與暗影俱鎖於其中。
「兒臣恭請父皇聖安。」陸忱長揖及地。
帝王未曾回首,亦無半句寒暄。
「太醫院的脈案,朕已閱過。江秉文所擬之方,亦看了。」
陸忱立在數步之外,不曾接話。
顯文帝緩緩轉過身,目光似一縷遊絲,落於他疏淡眉目間。
「脈案之間,你可曾窺見半分端倪?」
陸忱聲色不動,「兒臣眼拙,未察其異。」
一語落,殿中寂然,唯聞香灰自爐中輕墮,碎作無聲。
顯文帝聲氣沉鬱:「江秉文言道,裕寧此番沉疴兇險,尋常方藥已是罔效。放眼四海,唯有一物或可力挽狂瀾。」
「此物名喚月魄,極是難得。藥藏局世代密藏,等閒不可輕用。傳至朕手,也不過寥寥兩株而已。」
「你稚齡時遇刺,險些沒能熬過來。朕將其中一株,碾入你飲下的苦藥里,才換得你今日,立於此間。」
「而今,便只剩最後一株了。」
陸忱微怔,垂下眼帘。
「父皇愛重。兒臣,感愧無極。」
顯文帝復又望向窗外。
檐角那滴懸垂已久的清露,似因風動,終於墜落,碎於青石階上,濺起一點濕痕。
「月魄珍貴,非皇室危殆不可輕動。梁王終究是異姓,裕寧那孩子....骨血里姓林。若將此株賜予她,宗親那邊,怕是會生出許多話來。」
陸忱垂手而立,未接這話鋒。
他沉默片刻,再開口時,全然是另一回事:
「梁王舊部,昔年遍植三軍。如今雖天下承平日久,那些老將解甲歸田,散落南境各州府。面上看已是餘燼,但燼底猶有微芒,倘有人引枯枝輕撥,星火亦可燎原。」
「那些人於舊主尚懷故念,郡主新歸未久,若遽爾凋零,難保不生事端。」
帝王背影凝然,良久不動。
半晌,方沉沉啟口:「梁王當年蒙冤,朕心有愧,未嘗一日釋懷。」
「他的骨血尋回,朕本欲好生彌補,可如今一時兩難。不過,若她為我皇室中人,月魄賜下,便名正言順了。」
陸忱眉眼波瀾未興。
帝王袖中食指與拇指輕捻了一下,隨即又緩緩鬆開。
「朕思來想去,諸皇子之中,唯你最是妥當。」
「若她能渡過此劫,你便迎她為晉王妃。如此,宗室那頭有個交代,朕心...亦安。」
陸忱抬眸,目光落在帝王寬闊背影上。
「兒臣,只一件心事。」
「道來。」
「太子幽居東宮,至今已逾一載。兒臣大婚之日,若連兄長座席都空懸著,縱滿堂紅燭高燒,也未免冷清了些。」
殿中倏然靜了下來,香爐里煙縷都似凝了一瞬。
顯文帝徐徐回身,眼眸深沉,辨不出喜怒。
「你倒是,會挑時候。」
陸忱抬眼迎上,沉靜從容。
良久,帝王輕輕一嘆。
「罷了,太子幽居日久,也該出來見見天光了。」
「准。」
陸忱躬身長揖,「兒臣,謝父皇成全。」
「去罷。」帝王擺了擺手,「裕寧那邊,你多加照拂。月魄事宜,朕自會安排。」
陸忱應了一聲,退了兩步,方轉身向殿外走去。
殿內重歸於寂。
博山爐里重新添了香,青煙裊裊,將帝王面容籠入朦朧。
他仍立於窗前,目光落在殿外灰濛濛的天際。
天色如沉硯,再過不久,雨便要落下來了。
*
陸忱踏入霜華院時,正是一日裡最慵困的時辰。
清風過,滿庭修竹簌簌低語。
虞眠正躺在矮榻上,玉指探出,摸索著去攏元寶的尾梢。
那貓大抵是懶出了幾分促狹心思,尾梢左搖右擺,存心不教她得逞。
一人一貓,便在午後浮光掠影里,鬥了半晌閒氣。
她低嗔了一句:「元寶,莫動!」
門扉吱呀輕啟,一線天光闖入,她循聲側過臉來。
等了片刻,卻遲遲不聞人語。
靜謐沉沉壓來,連瀟瀟竹聲都矮了三分。
她遲疑喚了一聲:「....陸忱?」
「嗯。」
低應方出,便被檐下風鈴淺淺一帶。
榻畔繡凳傳來窸窣微響,陸忱坐定。
虞眠便將皓腕遞了出來,霜雪似的一段伶仃,底下青色脈絡若隱若現。
「要揉。」
陸忱看了她一眼,聲氣疏淡,「如今會指派我了。」
話是這般說,指腹卻已尋到了她腕間內關穴,緩緩揉按起來。
虞眠身子不覺輕輕一顫。
雙頰漸漸渲開醺然薄霞,漫過細白纖頸,鼻間逸出一聲饜足輕哼。
「虞眠。」他忽而喚她,聲氣不似方才疏淡。
「....嗯?」
「若他年沉翳盡散,山河天色重入眼,你心頭,第一樁要償何願?」
虞眠眉心微顰,魂魄尚在饜足香霧裡浮沉,思緒如涉春水,走得緩慢艱難,半晌才攀上喉間。
出口時,語聲糯軟,卻端然鄭重,仿若垂髫小女在塾師跟前背書,字字不敢含糊:
「願展青簡,辨蟲魚。」
陸忱手上揉按的活計未停,唇畔卻有笑意一閃而逝。
「倒是個懷硯田耕讀之志的。」
虞眠聽出他語尾藏笑,不由嗔惱:「....你笑我。」
「不曾。」
「分明就是。」
虞眠此刻模樣,嬌憨得渾然忘了分寸。
唇珠微微噘著,似含露欲滴的櫻桃顫顫懸在枝頭,誘人攀折,卻又教人覺著采早了便只嘗得滿口酸澀。
那雙翳然眼眸迷濛對著他,長睫怯怯半垂,眼角尚綴著一星酥淚,盈盈欲墜,偏又凝著未散餳軟。
陸忱眸光便不由落在她唇上,只一瞬,便錯開了。
再開口時,嗓音比方才沉了幾分,「那....最想望見的,是誰?」
虞眠偏頭,遲鈍思量了半晌。
眉眼忽而彎彎,痴痴笑開,星河傾入眸底,脆生生道:「元寶!」
榻下懶臥著的元寶聞聲,耳朵尖微動,尾巴懶懶搖了半圈,喉間滾出一聲含混嗚咽,復又將腦袋埋回爪間,細細打起鼾來。
冷不防,溫熱桎梏驟然撤去。
虞眠怔了一瞬。
酥麻漸退,她有些空落。
素手虛虛探出去,往他那邊夠,指尖堪堪擦過他袖角錦紋。
那料子滑膩,觸著便又盪開了,絲縷捉不住,唯餘一痕涼意殘留在指腹上。
「怎的....不揉了?」
「累了。」
虞眠聞言,眨了眨眼,無辜茫然。
頰上余暈未褪,鼻尖也還泛著淺淺的緋色,唇瓣間銜著一道細細齒痕,是方才不自覺咬出來的。
她溫吞開口,語聲尚帶些糯意,眉目間卻一派坦然:「那你歇歇,我自己動。待你歇好了,再接著幫我揉。」
陸忱眉峰倏地一跳。
喉結輕輕滾了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