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如洗,晴光瀲灩。
一輛青帷油壁小車悄然駐於江府角門外。
內侍省李公公領著二三小黃門,款款叩響了銅環。
門房覷得服色,腰身霎時矮下半截,忙不迭將幾位迎入花廳。
此刻,虞眠正倚在霜華院廊下憑几,小臉埋進元寶綿軟肚腹間,蹭得那團橘黃絨浪微微起伏。
元寶被她膩纏得不耐煩,絨尾一甩,喉間咕噥出一聲帶著惱意的嗚咽。
虞眠偏不饒它,只探手攏住那截茸茸尾尖,捏在指間細細把玩。
江秉文自院門緩緩行來。
身後,阿福手中托著一盞烏沉沉的藥湯,苦澀氣息氤氳漫漶。
「眠丫頭,這碗苦滋味,該入喉了。」
虞眠循聲望去,唇畔抿出一絲笑意,「江爺爺晨安。」
「早甚麼。」江秉文哼笑一聲,「日影都快漫過檐牙三寸了。」
說罷,便將藥盞輕輕遞入虞眠掌中,「且接穩了。」
「有勞江爺爺。」
江秉文目光在她面上巡梭一圈。
「今日腮上暈色又添幾許,較從前鮮潤了些。老夫開的方子,總算不曾辜負。」
虞眠微微頷首,低頭抿去藥汁,苦澀立時漫過唇齒,兩彎眉尖蹙在一處,卻仍是咕咚咕咚地往下咽。
實在太苦了,她停下,略歇了歇。
不過,這滋味比毒發時還是要好上許多的。
江秉文趁這間隙,俯身以三指搭上她腕間,闔目細察了片刻,方才點頭。
「脈息寧和,澀滯之象盡去,再經一回金針度穴,便該請出最後一味靈藥了。」
「靈藥?」虞眠捧著藥盞,眉眼漾開一點疑色。
「日後你便知曉了。」
江秉文直起身來,拂了拂袍袖間沾惹的橘黃貓絨,正欲再囑咐兩句,忽聞院門外足音沓雜。
門房跌撞著奔來,額際汗珠細密,衣袂帶風,喘吁吁道:「老太爺!宮、宮裡來人了。說是陛下特賜月魄,為郡主續一縷殘息......」
「嚷什麼。」江秉文斜睃他一眼,語聲沉淡,不怒自威,「慌慌張張,成何體統。讓他在花廳稍候便是,老夫待會兒自會過去。」
門房連忙噤聲,縮著脖子退到一旁,吁吁順著氣。
虞眠聞言,不由偏過臉來,眉眼浮起一層淺淡憂色。
「江爺爺,裕寧郡主....病得很沉麼?」
江秉文默了一瞬,方應低低應了一聲。
「那您快去吧。郡主的病耽擱不得,我這邊不過是慢功夫,不急於這一時半刻的。」
「無礙,老夫自有分寸。將藥飲盡了,一滴都不許剩。」
「好。」虞眠將剩餘湯藥一口抿盡。
江秉文眉間這才稍見霽色,隨後自袖中摸出一小袋蜜餞,塞進她手心。
「壓壓苦,我先去前頭瞧瞧。」
而後轉身,不疾不徐地往院外行去。
花廳寂寂,茶煙裊裊。
李公公見江秉文來了,自小黃門手中接過一隻朱地描金錦匣,親手捧至他跟前。
「江老太爺,此乃藥藏局封存的月魄。陛下口諭,賜裕寧郡主續命,勞動老太爺親自司火煎奉。」
江秉文雙手接過錦匣,隨後撥開銅扣,將匣蓋掀起寸許寬的一道縫隙。
一縷清寒自縫隙間幽幽逸出。
垂目看去,匣中物彎如新月,瑩白勝霜,紋理層疊迴環,確是月魄。
他合上匣蓋,「草民,領旨。」
內侍躬身告退,腳步聲漸遠。
江秉文握著錦匣,轉身朝後院行去。
行至門邊時,腳下倏地頓住,未曾回首。
廊下的風拂過花白鬢角,將他聲音吹得有些支離。
「阿福。」
「老太爺有何吩咐?」
「去備些香燭黃紙,一併送到藥室去。」
阿福一怔,雖覺這吩咐來得沒頭沒尾,卻不敢多問,只應了一聲便轉身去辦了。
江秉文獨自穿過迴廊,踏入了藥室。
他將錦匣擱於案上,重新撥開銅扣。
匣蓋掀開的一剎,清寒之氣再度幽幽漫出,與滿室經年藥塵絞作一處。
隨後拉開抽屜,取出一隻錦盒。
盒中另臥著一株靈藥,形狀成色,與月魄有七八分相似。
他拈起那株真的,放進另一隻早已備好的錦盒,擱回抽屜深處鎖上。
那株假的,被他置於內侍攜來的錦匣中,銅扣撥回原位。
他望著匣中那株假月魄,久久未動。
十餘年前,也是這樣一隻錦匣。
只不過,那日較今日更沁涼幾分。
那次,為能留住半株,他耗盡一身醫術,硬將垂髫的七皇子從閻君簿上奪了回來。
待他轉過身來,師弟已不辭而別,空餘半室寂寥,從此再無回音。
神思自舊憶里浮出,他伸手取過阿福送來的香燭黃紙。
火盆早已置在地上,是江家逢年過節祭拜先祖時用的。
他撩袍蹲下身,將香燭分別插在火盆兩側的藥罐里,引火點燃。
焰苗明滅數息,倏地立穩,他便一張張地往盆中遞著紙錢。
江秉文望著躍動的火焰,沉默許久。
直至盆中黃紙添過三巡,方才低低開口:
「崇武。」
嗓音被煙火熏過,粗糲沉緩。
「你孫女兒,還活著。你我親手封的毒,天下無第三人堪擬,我一搭脈便認出來了。」
他頓了頓,嘴角牽起一縷澀意,「她什麼都不曉得,還管魏家那小子作未婚夫。」
「你呀,當真是糊塗了。」
又是一陣沉默。
「且寬懷。那丫頭,自有我替你守著。」
他往盆中投下最後一張紙錢,看著它蜷縮、焦黑、化灰、散盡。
聲音陡然輕下去。
「她很快,便能得見天光了。」
窗外不知何處來的風,卷著檐下銅鈴輕輕一響,幾點餘燼自盆邊揚起,飄飄忽忽,正落在他手背上。
他並未拂去,只慢慢直起身子,目光追著天際一片流雲,眼底泛起微微潮意。
半株,只夠勉強視物。
一株半,才夠換一雙經年不識天光的眼睛,重辨青霄色。
這時,阿福在門外稟道:「老太爺,晉王殿下往霜華院去了。」
「知道了。」江秉文拿起錦匣,「備車,去郡主府。」
霜華院。
虞眠坐於廊下,素手剖著青鸞方才拿來的蓮蓬。
她揀一顆蓮子擱於掌心,摸索著遞到元寶嘴邊。
元寶湊過來嗅了嗅,鬍鬚微顫,隨即傲嬌地偏過頭去,打了個哈欠。
「懶東西。」笑語輕嗔。
那顆遭了冷遇的蓮子便被拋入廊下,咕嚕嚕滾進草叢裡,再尋不著了。
陸忱方踏進院門,便望見這一幕。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方才舉步走近。
腳步聲輕若夜狸,卻仍被虞眠捉住。
她抬首,笑意已先一步盈上眉睫。
「陸忱?」
「嗯。」他在她身旁憑几落座,「藥可按時進了?」
「喝了的。」虞眠聲氣低軟。
隨後,她捧起一小碗剝好的蓮子,往他那邊略略一遞。
碗中蓮子瑩白,渾圓可愛。
「新摘的,清甜得很,你嘗嘗罷。」
「元寶方才嗅過了。」
虞眠輕輕「哦」了一聲,倒也不見失望,只把碗慢慢收回。
她揀起一顆送入口中,含糊嘟噥道:「那你自己倒茶喝吧。
陸忱並未起身。
他垂眸看著她的手。
指尖猶帶剝蓮留下的清苦,指甲縫裡嵌著一痕蓮子衣,淡綠薄透。
他忽然伸手,從她碗裡拈起一顆蓮子,送進自己嘴裡。
虞眠指尖在碗沿上頓住。
她偏過頭,眉目間浮起一縷困惑。
雖看不見他做了什麼,但她聽見了。
「你方才不是說,這碗蓮子....元寶嗅過了麼?」
「嗯,是嗅過了。」他停了一瞬,接著道,「既是嗅過,便不該再留著,白白教它牽腸掛肚。」
虞眠眨了眨眼,只覺他這話里拐著個奇怪的彎,卻摸不著來路。
她垂首看向碗裡的蓮子,又偏頭朝他望了望,試探著把碗又往他那邊推了半寸。
陸忱沒有推辭,又拈了一顆。
蟬鳴如沸,薰風將滿院花香揉碎,又層層鋪勻。
虞眠低下頭去,唇角微微上揚,旋即又急急抿平,只作無事模樣,繼續去剝那碧瑩瑩的蓮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