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90章 一雙人

第90章 一雙人

2026-09-06 11:03:11 作者: 舉張張

  魏府。

  季雁籬行至魏以靈的閨房時,廊下的鸚鵡撲棱著翅膀,叫了兩聲「夫人安好」。

  旋即又歪過頭去,閒閒啄弄籠中那方青瓷水盂,水影晃蕩,碎了一小片天光進去。

  她並未停步,羅裙在門檻上輕輕一拂,人便進了屋。

  室內很靜。

  丫鬟們跪了一地,個個屏息垂首,大氣不敢出。

  一隻越窯花瓶歪在桌腳,幾枝白海棠顛了出來,花瓣委地,被踩過的已然蔫作了暗褐色。

  旁邊碎著一隻青瓷茶盞,茶葉渣子黏在洇濕的織金地毯上。

  魏以靈坐在妝檯前,脊背繃得筆直。

  銅鏡里,照見一張山水清麗的面容,眼眶微紅,朱唇緊抿,卻沒有淚。

  她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輕聲道:「女兒方才起身太急,不小心碰倒了。母親稍坐,容女兒收拾一下。」

  說著便要彎腰去拾地上的碎片。

  季雁籬朝跪伏一地的丫鬟們擺了擺手,「都下去。」

  丫鬟們如蒙大赦,悄無聲息地退出門去。

  季雁籬走過去,握住女兒的手腕,將她輕輕按回妝檯前。

  自己俯身,拾起地上一枝尚未被踐踏的白海棠,擱回妝檯上。

  

  「急什麼。」她聲氣溫和,「這些事讓下人去收拾便是。」

  魏以靈垂下眼睫,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母親可是聽說了什麼?」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女兒無礙,只是....一時沒忍住。」

  季雁籬沒有立時接話。

  她行至桌畔落座,執起青瓷盞,任茶湯潤了唇,方才緩緩啟齒:

  「聖旨還沒下。陛下不過是看在郡主亡母的份上,方才破例賜藥。況且梁王舊部盤根軍中,陛下此舉,未必不是賞與外人看。」

  略頓,隨即續上:「縱使聖意當真如此,詔書未頒,一切尚有轉圜餘地。」

  魏以靈轉過身來,眉眼間籠著一層淺淡憂色。

  「女兒倒不擔心這個。郡主千金貴體,陛下憐惜,是應當的。只是...殿下近來,似乎很忙。」

  季雁籬擱下茶盞,看著女兒。

  魏以靈抿了抿唇,猶豫了一瞬,方才輕聲道:「前些日子,女兒遣人送了些茶點到王府去,門房回回都道殿下公務繁忙。想來是女兒考慮不周,貿然送去,反倒給殿下添了麻煩。」

  「只是,兄長前幾日在茶樓遇見了殿下。殿下同郡主一道吃茶,想來是有什麼要緊話要談。」

  她微微一笑,笑裡帶著一絲澀意。

  「女兒愚鈍,想不出自己差在了哪裡,讓殿下忙得連一盞茶的工夫也勻不出來。」

  季雁籬輕嘆了一聲。

  「你兄長與晉王還算有些舊誼,讓他在府中設一席小宴答謝經年對你的照拂,晉王總不至於連這個面子也不給。」

  魏以靈垂下眼睫,聲音比方才更輕了幾分:「兄長設宴,自然是好。」

  「可前番,女兒聽聞殿下從外頭帶回了一位身弱的姑娘,目不能視,似是寄住在江家。殿下心善,那姑娘又是個可憐人,多照拂些,便抽不得空了。」

  季雁籬托著茶盞的手指,凝滯一瞬。

  「目不能視?」

  「嗯。來歷不清楚,殿下認作了表妹。想來是憐她孤苦,才給了這麼個名分,也好讓她在帝京有個依傍。」

  「那姑娘,模樣....生得如何?」

  「女兒在綺羅莊裡見過一回,委實是一副好容色。」

  季雁籬眉眼微舒,未再追問。

  「那些個鄉野女子,根基甚弱,翻不起什麼浪,你不必放在心上。」

  「天潢貴胄,誰不似滿園芳菲,三妻四妾又有何稀罕?縱生得再好,也不過是鏡花水月,經不起幾日端詳。」

  「待你名正言順坐上晉王正妃的位子,往後府里那些鶯燕,哪個不得看著你眉梢眼色過活?」

  魏以靈安靜聽著,並未接話。

  沉默了許久,她方才抬眸望向母親,目光裡帶了幾分落寞。


  「可是母親....您與父親,不就是一世一雙人麼?」

  此話方落,滿室氣息霎時一凝。

  魏以靈抿了抿唇,垂下了眼睫,「是女兒多嘴了。」

  季雁籬面色依舊端莊從容,只眸中閃過一絲複雜。

  她擱下茶盞,忽然問了一句:「你有多久不曾入宮了?」

  魏以靈一怔,抬起眼來。

  季雁籬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抬起手將她鬢邊一縷散落的碎發攏到耳後。

  「幼時你曾救過殿下,皇后娘娘這些年待你如何?逢年過節賞賜不斷,你纏綿病榻,太醫院的燈為你亮過多少回?滿帝京的閨秀里,你可見過第二人有這樣的體面?」

  魏以靈未語,隻眼中滿蓄的陰翳正一點點散去。

  季雁籬直起身,垂眸望著女兒,語氣意味深長,「林棲禾有陛下撐腰,你未必不能以皇后娘娘做後盾。而且,常去陪娘娘說說話,還怕見不到晉王麼?」

  魏以靈眼眸霎時亮了,旋即又浮起一絲遲疑:「可是....若皇后娘娘也屬意裕寧郡主呢?」

  季雁籬微微一笑。

  「娘娘的心意,我不敢妄自揣度。」

  「但我曉得一件事,皇后娘娘近年最厭旁人替兒女定姻緣,若非如此,長公主與太子何至於至今仍如孤鴻單棲?」

  「陛下一心要將晉王與裕寧郡主撮合成雙,此事娘娘面上不說什麼,心底未必不嫌。」

  話說到此處,略略一頓,「你常去陪娘娘說話,不必提殿下,不必提裕寧郡主,更不必提什麼月魄。那是要人自己去照見的,不是掛在嘴邊說的。」

  「你只需讓她覺得,你是個知冷知熱且懂分寸的好孩子。時日久了,她自會替你周全。」

  魏以靈聽完,垂下眼帘。

  過了片刻,方才抬起頭來,唇邊浮起一絲笑意。

  「母親說得是。女兒這些年病著,倒把皇后娘娘的恩情擱下了。如今病癒,是該進宮去給娘娘請安了。」

  季雁籬唇角微勾,欣慰頷首。

  行至門邊時,又留下一句:「茶點的事,也不必斷了。人心這種東西,原是用細水長流慢慢煨出來的。」

  話音方落,廊下的鸚鵡忽扯著嗓子叫了兩聲「一雙人」。

  季雁籬腳步一滯。

  須臾,羅裙漫過門檻,人便消失在廊下光影里。

  魏以靈獨自坐在妝檯前,緩緩轉過身去,面向銅鏡。

  鏡中人眼眶猶紅,髮髻微散,可眸中流轉的光,已與方才不同了。

  她伸出手去,將妝檯上那枝被母親拾起的白海棠拈起來,輕輕插回花瓶里。

  而後執起梳篦,慢慢梳理著如瀑青絲。

  廊下的鸚鵡又在叫喚,聲聲清脆響亮。

  她聽著那叫聲,忽而輕笑了一下。

  旋即,唇角抿平,又是那副溫溫柔柔、人畜無害的模樣。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