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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無澀意

2026-09-06 11:03:15 作者: 舉張張

  霜華院。

  滿庭修竹篩碎日光,灑了一地粼粼金屑。

  江秉文今日要為虞眠引毒出絡。

  方子改了七八遍,墨痕疊了又疊,至昨夜燈花爆落時,才堪堪定下。

  廊下那隻紫砂藥爐,自天色初曦便文火煨著,藥氣縹緲,一路散入竹影深處。

  江瀾守著爐中星火,時不時撥一撥炭灰,江秉文坐於側首,低聲與她說今日行針的關竅處。

  虞眠被青鸞攙出房門時,面上含笑。

  「江小姐今日也在?」

  江瀾抬眼看她,「嗯,祖父喚我於側侍奉。」

  虞眠微微頷首,鼻翼微翕,面上浮起一絲困惑。

  「今日這藥味,似與往日不大一樣?」

  江秉文聽了,捻須笑出聲:「這你都辨得出來?」

  虞眠點了點頭,語氣溫吞,「素日只聞著苦,今日卻透出一線薄荷涼,似乎還要更峭幾分。」

  江秉文頷首,斂了笑意。

  「眠丫頭,將養了這些時日,身子底子算是夯實了些。今日,你只須做到一個字,忍。」

  「好。」虞眠輕聲應了。

  一炷香的光景悄無聲息地熬盡。

  虞眠於榻上落座,身姿端然。

  青鸞被江秉文遣至廊下候著,臨去時回身,門扇合攏。

  江瀾於榻側安了一盆碎冰,又將軒窗竹簾垂下大半。

  簾影一落,日頭便被擋在了外頭,屋裡頓時清減了幾分暑氣。

  江秉文提起那隻紫砂爐,手腕微沉,藥汁沿紗布緩緩濾下,一線深褐落進瓷碗裡,隱隱流轉著幽微瑩白。

  「先把這碗藥進了。這藥矜貴,我替你掌著。」

  說著,便將藥碗遞至她唇邊。

  虞眠探手輕觸碗沿,微微斂息,鼻端那股涼意比方才在門檻外聞見的又濃了三分。

  藥汁方一沾唇,她略略頓住。

  

  入口溫潤,竟不是苦的。

  飲罷,她軟聲開口,「江爺爺,今日這藥汁怎的半分澀意也無了?」

  江秉文接過空碗,笑意斂在眼尾細紋里,「添了一味藥引罷了。」

  「你且安臥,閉上眼。這回施針不比往日,針要走得深些,少不得有幾分疼。你且受著,莫動。」

  虞眠輕輕頷首。

  窗外竹風成濤,一陣疊一陣地涌過,蟬鳴時遠時近。

  江瀾自藥匣中取出針囊,展於榻沿。

  九枚金針依長短序次橫陳,在幽微燭影下泛著暗沉流光。

  江秉文拈起金針,就著燭焰淬火。

  第一枚金針刺入時,虞眠身子微微繃緊。

  漸漸有灼熱痛意順著經絡一路燒下去,似有人在她血脈間點燃了一根引線,火舌無聲蔓向眼周。

  窗外蟬鳴陡然拔高,嘶嘶啦啦。

  江秉文落針極穩,指腹在針柄與針柄之間游移,不疾不徐,力道似是掂過千遍的。

  汗水自虞眠額角滾落,浸透鬢髮,沒入枕上,暈開幾痕深色濕意。

  第七針時,她終是沒忍住,喉間逸出一聲極短悶哼,旋即又死死咬住,唇線緊抿。

  似有萬千細蟻在眼周齧咬,偏又撓不得躲不開,只能生生受著。

  第九針落定片刻後,烏濁毒血便沿著針身緩緩滲了出來。

  約莫半個時辰,江秉文開始收針。

  虞眠早已汗透羅衫,壓抑欲出的痛呼也啞了聲,睫羽簌簌顫動,卻始終未曾掀開眼瞼。

  江瀾趨步上前,取一方浸過溫熱藥酒的素帕,俯身替她拭去眼周殘血。

  帕子輕輕沾過,便洇開一團墨色。

  而後,她將虞眠扶起,靠上錦枕,轉身端來一盞尚溫的藥,穩穩送至失了血色的唇邊。

  「這盞藥固本,味近蓮心,苦了些。」

  虞眠未睜眼,只黛眉虛弱蹙起,啟唇將苦湯一一飲盡。

  江秉文正以素絹徐徐拭著金針,語聲緩沉:「飲完便安睡罷,讓藥力自行潤透百骸。」


  江瀾應聲,將虞眠身子重新安置妥帖,薄衾拉至胸口,又掖了掖被角。

  不過片刻,榻上的呼吸便勻了。

  輕細綿長,與窗外穿林渡葉的竹濤一唱一和。

  就在這時,元寶從外頭耍夠了回來,肉爪扒在門縫上急急撓著,發出一聲聲委屈嗚咽。

  江秉文聞聲,面上浮起一絲笑意,隨即去將門打開,俯身將那團橘絨撈起,掂了掂,掌心順勢拂過它軟茸腦袋。

  而後折返,將它輕輕放於虞眠枕畔。

  「元寶將軍,且守好了。」

  *

  虞眠這一覺睡得極沉,連夢境浮沫都不曾泛起一星半點。

  再度睜眼時,已是翌日巳時。

  簾外日影漫過了茜紗窗,在青磚地上鋪開一層溶金。

  她面上紙白已然褪盡,頰邊透著些許霞色,雖仍單薄,但到底多了幾分活氣。

  虞眠輕輕眨了眨眼,只覺眼周松泛了不少。

  忽而,眼底似有一縷游絮浮動。

  無從捕捉,卻也不似前番毒發的刺脹,倒像春風拂過,只留下溫潤暖意。

  用罷早膳,青鸞扶著她去後庭消食納涼。

  隔扇門前的湘妃榻正對著一叢瘦竹,竹節清癯,葉影細碎。

  風過時,碎影落滿襟懷,涼意絲絲縷縷地滲進袖口,清氣蕩滌肺腑。

  青鸞蹲在一旁,給元寶細細梳毛,那團橘絨被梳得眯了眼,喉嚨里咕嚕直響。

  前庭忽而起了喧聲。

  腳步聲紛沓而來,雜著阿福壓低了卻仍掩不住興奮的嗓音,與小鬟們細細笑聲。

  虞眠微微偏過頭去,鬢邊一縷碎發滑落肩側。

  「外頭怎的這樣熱鬧?」

  「姑娘且稍後,奴婢去瞧瞧。」青鸞擱下元寶,起身去了。

  行至門扉處,素手挑簾,探出半個身子往外一望,當下便怔了一怔。

  只見阿福領著七八個青衣小鬟,候在廊下。

  小鬟們手中各托著朱漆盤,盤上壘著成匹綾羅,另有幾件裁製好的衣裳,滿目鮮亮,直晃得人眼花。

  後頭隨著兩個婆子,各抱兩隻描金螺鈿匣子,沉甸甸地壓著手。

  「福叔,這是......」

  阿福面上堆著笑,嗓音里透出幾分討喜的熱絡:「老太爺說了,姑娘眼睛將有大好之喜,特地趕著吩咐人裁了這些衣裳,又揀了幾樣合宜的料子送來。還有幾匣子頭面首飾,都是簇簇新的。」

  青鸞默然聽了,未置一詞,只輕輕轉身,行至榻前,將虞眠緩緩扶起,引著她往前庭去。

  「姑娘,江老太爺遣人送了些物事來,是幾匹衣料,並幾匣釵環。」

  虞眠長睫輕顫。

  「江爺爺這是何故?」

  話音未落,江秉文正好行至廊下。

  他今日難得換了一身赭石色團花直裰,瞧著精神矍鑠,步履間都帶著幾分爽利。

  「你那幾身素淨的衣裳,也該換換了。」

  他目光掃過那些朱漆托盤,依次看過去,微微頷首。

  「嗯,這匹石榴紅的,色若煙霞,襯你正好。」

  虞眠辨出他的聲氣,微微偏頭,黛眉卻蹙了起來:「江爺爺,您為我治眼已是重恩,怎好能再受您的衣裳?」

  江秉文擺擺手,語氣隨意:「阿瀾不穿鮮亮顏色,料子擱在庫房裡也是白擱。你穿,不算糟蹋東西。」

  虞眠唇瓣微啟,還要再說什麼,江秉文已轉過頭去吩咐阿福將料子一匹匹攤開來,好讓她指尖細細辨過紋理。

  回身時見她話到嘴邊,便搶先一步截住話頭:「莫提銀錢,莫道推辭。再推,下回施針,老夫可便不給你換甜藥了。」

  虞眠被他這句話堵了個結實,到底沒轍,只得垂首輕輕謝過。

  忽而,她抬手撫了撫眼瞼,遲疑了片刻復又開口:「江爺爺,我方才....覺著眼裡好似有東西在動。」

  江秉文捻須的手微頓,眉目間浮起一層喜色。

  「那是藥力在推盪沉疴。」

  「你眼毒積了太久,氣血壅塞難行,如今藥力透進,經脈漸次舒開,自然會有這般知覺。不必慌張,這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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