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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不介意

2026-09-06 11:03:20 作者: 舉張張

  霜華院裡正熱鬧著,江凜自月洞門那邊晃了過來。

  他今日著了件湖藍寬袖長袍,青絲只隨意綰了個髻,唇間銜了枝狗尾草,活脫脫一副紈絝子弟的閒散做派。

  原是聽聞虞眠昨日施了針,想過來瞧上一眼。

  誰知剛跨進院門,便瞧見那兩列捧盤托案的僕從,盤上綾羅珠翠,煌煌耀目。

  銜著的狗尾巴草,無聲自唇角滑落。

  他站在門口,眼睛瞪得溜圓。

  石榴紅、櫻草色、織金、軟煙羅、杭絹....這般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家在過定下聘。

  他心念電轉,瞬時將近日種種過了一遍。

  祖父從第一次見虞眠就開始不對勁,那般棘手的毒二話不說攬下,還日日親自去霜華院送藥,對虞眠言語間溫煦......

  他活了這些年,何曾見過祖父對誰人有過這般顏色?

  而今又驟然送了這般多的衣料釵鈿,顏色鮮亮至此,就差沒掛絳紗燈籠貼雙喜了。

  一念如驚雷在他腦海里炸開。

  他隨即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院子裡。

  恰逢江秉文正轉過身來,瞧見他便含笑開口:「凜兒,你來得正好,我正要著人去尋......」

  話未說完,已被江凜一把攥住臂彎,不由分說拽至院角翠竹叢邊。

  「你做什麼毛毛躁躁的?」江秉文被他拽得踉蹌了半步,瞪了他一眼。

  江凜壓低聲音,滿臉嚴肅,「祖父,此事,孫兒不敢苟同。」

  江秉文一怔。

  「不敢苟同?老夫尚不及言明,你便已知悉了?」

  江凜聞言,一臉悲憤,「嗷!您果然存著這個心思!我就知道!」

  「我現在就去祠堂給祖母燒香,請她老人家今宵下界,將您領了去。省得您晚節不保,叫人貽笑大方!」

  言罷,甩袖便要轉身。

  「站住!」江秉文一把扯住他袖角,「你且把話說清,甚麼亂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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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凜眉梢一挑,哼道:「您還同孫兒打啞謎!」

  「您瞧上了虞眠的美色,想替祖母那位置續個人罷?孫兒雖愚鈍,卻也不瞎。」

  「這又是湯藥親奉,又是裁羅織錦,您待長姐都不曾這般殷勤過!孫兒勸您趁早收了這份心......」

  話尚未落地,一個爆栗挾著疾風,正正砸在他額角。

  「哎喲!」

  江凜捂著額角,痛得彎下腰去,整個人矮了半截。

  巴掌緊追而至,打得他嗷嗷叫。

  「你失心瘋了不成?」江秉文一臉黑沉,照著孫子的腦門又是一記,「老夫活了六十七,還從未叫人這般編排過!」

  江凜抱頭鼠竄,東躲西閃,嘴上卻半分不肯退讓。

  「那您倒是說說,那些衣裳是為何而裁?怎不見您替長姐添幾匹新綢?也賞孫兒一身亮色?」

  「老夫憐她孤苦伶仃,多裁幾件衣裳又怎麼了?這府里的銀錢又不是你掙來的,老夫花幾兩碎銀,莫非還要問過你的恩准?」

  江凜捂著頭頂,自指縫間乜斜著眼,狐疑地覷著祖父。

  「可是....也用不著滿眼紅紅綠綠罷?」

  他小聲嘟囔,「再說了,您方才說正要著人去尋我,不知內情的,還以為是叫我替您去翻黃曆、擇吉日呢。」

  江秉文閉了閉眼,將怒氣壓下,化作一腔沉嘆。

  「眠丫頭的眼睛,再有個三五日便復明了。」

  「老夫思來想去,那第一道映入她眼底的人影,須得是個長得周正的。」

  他上下打量了孫子一眼。

  「你雖不成器,好歹模樣沒長歪,收拾一番尚能入眼。這幾日你多去她面前晃晃,務必待她睜眼時,第一眼瞧見的是你。」

  蟬聲驟然灌滿整座庭院。

  江凜立在竹影里,望著祖父那張理所當然的臉,胸口驀地生出些許空茫的怔忪來。


  「她....快要能看見了?」

  江秉文微微頷首,「昨日已泄了積毒。」

  「那這頭一眼....」江凜眉心微蹙,「不該讓陸忱來麼?人是陸忱帶回來的。若不是他,虞眠怕至今還在外頭漂泊無依呢。」

  「況且祖父,您莫非真瞧不出來,陸忱他......」

  尾音未落,便消在蟬聲里。

  江秉文未應聲。

  他的目光轉而落在廊下那道纖瘦的身影上。

  虞眠正垂首摸索著憑几上鋪陳的料子,指尖緩緩撫過絹帛經緯,素白小臉上,神色盡歸於淡,辨不出喜悲。

  半晌,他才開口:「陸忱是王爺。宗室婚配,須得陛下御筆硃批方可作數。你道陛下會准他娶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女,入主晉王正妃之位?」

  「縱使陛下開恩,宗正寺那班老頑固呢?朝中那些御史的奏摺呢?莫非教虞眠往後一輩子,頂著妾室的名分,看正妃的臉色過活?」

  江凜張了張嘴,喉間滾了幾滾,終究未吐出一個字來。

  江秉文的聲音又淡了幾分。

  「陸忱那小子,老夫並非不信他。只是他坐的那個位子,朱漆金釘,瞧著堂皇,底下多少道枷鎖縛著。有些事,不是他一個人說了便算的。」

  「眠丫頭,前半生已經夠苦了。後半世,老夫不願她再仰人鼻息、看人眉高眼低。」

  竹葉簌簌,搖碎一地光影。

  蟬聲如沸,聒噪不休,把這番話里的沉甸壓得愈發分明。

  江凜默然許久,才低低問了一句:「祖父,您為何....這般看重虞眠?」

  江秉文微微一怔,隨即別開眼去。

  「你少管。叫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

  「總之,這幾日你多往她跟前走動。把你這身皺巴巴的衣裳換了,頭髮也好好束一束,莫整日叼著根草,活像個偷雞摸狗的混帳。」

  江凜面露難色,五官幾乎皺到一處去,憋了半天,才吭哧出一句:「可您叫孫兒去,那不就是讓孫兒去撬好兄弟的牆角麼?」

  「什麼撬牆角!」江秉文聲音陡然拔高,又是一記爆栗砸下來,「虞眠是無主孤木不成?哪處寫了陸忱的名姓?」

  他收手理了理袖沿,哼了一聲。

  「你要不是我孫子,都輪不到你!你娶她,那是你八輩子修來的造化!」

  說罷往前走了幾步,又倏地回頭,眼裡夾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恫嚇。

  「你若不能將虞眠娶進門,老夫便將你從族譜上除名,一筆勾銷。」

  江凜揉著腦袋,眼睜睜望著祖父拂袖揚長而去。

  竹風穿過林梢,幾片青葉打著旋兒飄落,棲在他肩頭。

  他緩緩蹲下身去,撥弄著地上零落的竹葉,腦子裡天人交戰。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沉穩步履聲。

  江凜扭頭,便見陸忱負手而立,眉目疏淡。

  一個仰面蹲著,一個垂眸站著,兩道視線在半空里輕輕一碰。

  江凜嘴角抽了抽,心虛自心底蔓上來。

  他站起身來,若無其事地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又摸了摸腦門上那一串還未消下去的包,神色忽然變得有些扭捏,目光飄忽不定。

  一會兒望向牆角竹影,一會兒又飄回陸忱面上。

  「呃,殿下。」他清了清嗓子,沒頭沒腦地蹦出一句,「你可介意....虞眠有兩個夫婿?」

  蟬鳴忽然靜了一瞬。

  陸忱側目掃了一眼庭院中的喧闐人影,目光淡漠。

  「不介意。」

  江凜眼中倏地一亮,「當真?」

  「嗯。」陸忱收回目光,袍角微動,錯身而過時,話尾清淡地飄進風裡,「虞眠怕鬼,莫嚇著她。」

  江凜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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