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徐徐,蟬聲被竹濤篩得細碎。
虞眠眉眼松泛,饜足地趴在窗邊羅漢榻上,枕著午後慵倦的光影小憩。
陸忱方才替她揉過手了,指尖餘溫還留在她晧腕上。
他此刻坐在榻的另一側,身姿端然,手裡握著一卷書,偶爾翻過一頁,茶已過三巡。
虞眠聽著那翻頁聲,只覺安心,便又往錦枕里蹭了蹭,尋了個更妥帖姿勢。
「你今日....不忙麼?」
「案牘暫歇。」
「昨日你也是這樣說的。」
「太子解了禁,大局有他。」
虞眠便不問了。
只是,霜華院近日清靜得有些蹊蹺。
說不清是從哪一日起的,青鸞總不在跟前,偶爾端了藥來,擱下便匆匆退去。
連元寶也不愛在屋裡盤桓了,陸忱說,它在院外撲蝶逐鳥,樂不思蜀。
竹影在虞眠面上輕輕搖曳,光斑明暗交替著拂過她的睫羽。
這幾日,眼前那片黑有些不同了。
不似從前那般密不透風的黑,而如墨被水洇開,薄了些,也透了些。
她正兀自眨眼,恍惚間覺得眼前那團淡墨似乎更淡了,隱隱有東西在浮動。
怔了一瞬,以為是夢裡走了神,她便使勁眨了眨眼。
模糊光感愈來愈清晰,從一片混沌的黑里,慢慢凝出了深淺不一的輪廓。
虞眠的心倏然一緊。
眼前,是一片她說不出也從未見過的色調,鋪天蓋地湧來。
她不知,那是紅。
虞眠渾身一顫,驚叫脫口而出。
雙手死死捂住眼睛,猛地往後縮,脊背撞上榻圍子也顧不上疼,只拼命往後退,似要從那片血紅色跟前逃開。
陸忱聞聲,手中書卷已擱至一旁,俯身去看她。
袍角拂過案沿,茶盞被帶得微微一傾,幾滴茶湯濺在案上。
「虞眠。」
她聽見這一聲,便似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朝他懷裡撲去。
額頭撞上他的胸口,十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襟。
「眼前有東西在動....不是黑色的....我不知顏色....陸忱,我害怕....」
陸忱身形微頓。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顫抖的肩頭上。
「莫怕。應是你能….視物了。」
「可我瞧不真切,儘是些模糊廓影....一色茫茫。」虞眠急急搖頭,臉深深埋進他襟懷,不肯抬起半分,聲氣間儘是無所適從的怯。
「那便闔上眼,暫且不看。」
話音落時,他手臂已環過她的腰肢,將她輕輕往上一托,妥帖安置於膝上。
她被他圈在懷裡,額角牴著他頸窩,得了一隅安寧。
檐外竹影婆娑,光影在地上緩緩游移。
良久。
虞眠顫抖的身子漸漸平復,只是仍縮在他懷中不肯動。
陸忱亦不催她,只抬手覆於她腦後,掌心輕輕順著她的發。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可好些了?」
懷中傳來一聲悶悶的「嗯」。
「可願再試?」
虞眠伏在他懷中,指尖仍松松攥著他的衣襟,沒有答話。
片刻,又是一聲「嗯」,比方才更輕,尾音里隱隱帶著一截顫。
她咬了咬下唇,睫羽撲簌簌顫了幾顫,終是壯著膽子,將那雙眼小心睜開一線。
入目仍是漫漫血色,搖晃浮漾,駭得她本能便想閉眼,卻聽見陸忱聲音低低響在耳畔。
「是我的手。」
虞眠愣怔一霎,硬著頭皮定睛望去。
漸漸辨出指掌形狀,修長削瘦,映在眼前那片不明的底色里。
「可瞧見了?」陸忱問。
「瞧、瞧見了,」她聲音猶顫,卻比方才踏實了些許,「是手。」
「幾指?」
「五指。」
陸忱將手又朝窗畔指了指,「再看那處。方方正正的影,是窗。窗外暈開的那片淺亮,是天光。」
虞眠順著他的指引望去。
那被格子框住的一方天地,也依舊是緋色的,只是比周遭更亮些。
「是光......」她喃喃出聲,有些不可置信,又夾雜著小心翼翼的驚喜與恍惚的茫然,「我瞧見光了......」
陸忱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張的唇與泛紅的鼻尖上,循循善誘:「再來看我。這張臉,可辨得分明?」
虞眠將目光收回,落在那團比周遭一切都要幽深的影上。
她努力凝神辨了又辨,眉頭微微蹙起。
片刻,她癟了癟嘴,眼圈又紅了,水光在眶底盈盈打轉,聲氣裡帶了些委屈的哭腔:「辨不清。你的臉,皆是一團糊......」
陸忱音色依舊清淡,「莫哭。新瞳初開,不可輕易濺淚。」
「慢慢來。今朝得見輪廓,明日當識顏色,後日,便可辨我眉目了。」
虞眠聞言輕輕頷首,用力眨著眼,將眶底最後一點水汽盡數擠掉。
心下也鬆快了不少,繃緊的肩線也緩緩放了下來。
半晌後,她忍不住又四處顧盼,目光怯怯地東碰西撞,只是攥著他衣襟的手猶未肯松。
窗外,不遠處,一道影子倏忽掠過。
虞眠黛眉輕蹙,目光追著那抹殘影,語聲猶疑:「....那似有什麼在動,一眨眼就沒了。」
陸忱瞥了一眼,「是墨鴉。」
虞眠愣了愣。
難怪他喚作墨鴉,原是真的會飛。
唇畔不自覺地微微揚起,再揚起。
「外頭搖曳的那一片,是竹。」陸忱又指與她看。
虞眠依言望去。
那一叢瘦影在風中輕輕擺盪,節節分明,葉片交錯成一片淺緋色的影。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祖父曾和她描述過竹子的模樣,此刻眼前的輪廓與記憶中模糊描述重疊在一起。
她鼻尖微微發酸,水汽又湧上來,卻忍住了。
「原來長這模樣....好看的。」
陸忱未語。
虞眠轉回看他,瞳仁里猶帶水光,卻含笑開口:「你今日衣色為何?」
「玄紫。」
她低低哦了一聲,沒有再多問,只將臉復又埋入他懷中。
須臾,她將眼睛閉上,片刻後又睜開,睫羽輕掃過他衣上細紋,旋即闔上,又睜開。
反覆再三。
「陸忱,我還是怕。」她聲音悶悶,把臉往他懷裡又拱了拱。
「怕什麼?」
「怕一睜眼,又是黑茫茫一片,一切不過鏡花水月。」
「不會。」
虞眠聞言,彎起眉眼笑了笑,沒再出聲。
方才那一番驚惶已耗盡了她的氣力,眼皮漸沉,卻猶不肯闔上,隔片刻便強自一眨,似在反覆驗看眼前尚存的光景。
「睡罷。」陸忱道。
虞眠這才閉上眼睛。
不多時,呼吸已轉作輕細綿長,指尖猶攥著他袖角一隅,不甚緊,卻終未鬆開。
陸忱低頭看她。
竹簾為風掀開一角,日光斜漏而入,鋪在她半面睡顏上,將她睫上那點殘濕映得微微一爍。
他將她往懷中攏了攏。
下一瞬,手臂微微一僵。
片刻凝滯後,他緩緩將她放回榻上,起身走了出去。
廊下,日影斜照。
他負手而立,抬眼望著天邊飄浮的雲彩,指尖在袖中輕輕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