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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一團緋

2026-09-06 11:03:24 作者: 舉張張

  清風徐徐,蟬聲被竹濤篩得細碎。

  虞眠眉眼松泛,饜足地趴在窗邊羅漢榻上,枕著午後慵倦的光影小憩。

  陸忱方才替她揉過手了,指尖餘溫還留在她晧腕上。

  他此刻坐在榻的另一側,身姿端然,手裡握著一卷書,偶爾翻過一頁,茶已過三巡。

  虞眠聽著那翻頁聲,只覺安心,便又往錦枕里蹭了蹭,尋了個更妥帖姿勢。

  「你今日....不忙麼?」

  「案牘暫歇。」

  「昨日你也是這樣說的。」

  「太子解了禁,大局有他。」

  虞眠便不問了。

  只是,霜華院近日清靜得有些蹊蹺。

  說不清是從哪一日起的,青鸞總不在跟前,偶爾端了藥來,擱下便匆匆退去。

  連元寶也不愛在屋裡盤桓了,陸忱說,它在院外撲蝶逐鳥,樂不思蜀。

  竹影在虞眠面上輕輕搖曳,光斑明暗交替著拂過她的睫羽。

  這幾日,眼前那片黑有些不同了。

  不似從前那般密不透風的黑,而如墨被水洇開,薄了些,也透了些。

  她正兀自眨眼,恍惚間覺得眼前那團淡墨似乎更淡了,隱隱有東西在浮動。

  怔了一瞬,以為是夢裡走了神,她便使勁眨了眨眼。

  模糊光感愈來愈清晰,從一片混沌的黑里,慢慢凝出了深淺不一的輪廓。

  

  虞眠的心倏然一緊。

  眼前,是一片她說不出也從未見過的色調,鋪天蓋地湧來。

  她不知,那是紅。

  虞眠渾身一顫,驚叫脫口而出。

  雙手死死捂住眼睛,猛地往後縮,脊背撞上榻圍子也顧不上疼,只拼命往後退,似要從那片血紅色跟前逃開。

  陸忱聞聲,手中書卷已擱至一旁,俯身去看她。

  袍角拂過案沿,茶盞被帶得微微一傾,幾滴茶湯濺在案上。

  「虞眠。」

  她聽見這一聲,便似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朝他懷裡撲去。

  額頭撞上他的胸口,十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襟。

  「眼前有東西在動....不是黑色的....我不知顏色....陸忱,我害怕....」

  陸忱身形微頓。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顫抖的肩頭上。

  「莫怕。應是你能….視物了。」

  「可我瞧不真切,儘是些模糊廓影....一色茫茫。」虞眠急急搖頭,臉深深埋進他襟懷,不肯抬起半分,聲氣間儘是無所適從的怯。

  「那便闔上眼,暫且不看。」

  話音落時,他手臂已環過她的腰肢,將她輕輕往上一托,妥帖安置於膝上。

  她被他圈在懷裡,額角牴著他頸窩,得了一隅安寧。

  檐外竹影婆娑,光影在地上緩緩游移。

  良久。

  虞眠顫抖的身子漸漸平復,只是仍縮在他懷中不肯動。

  陸忱亦不催她,只抬手覆於她腦後,掌心輕輕順著她的發。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可好些了?」

  懷中傳來一聲悶悶的「嗯」。

  「可願再試?」

  虞眠伏在他懷中,指尖仍松松攥著他的衣襟,沒有答話。

  片刻,又是一聲「嗯」,比方才更輕,尾音里隱隱帶著一截顫。

  她咬了咬下唇,睫羽撲簌簌顫了幾顫,終是壯著膽子,將那雙眼小心睜開一線。

  入目仍是漫漫血色,搖晃浮漾,駭得她本能便想閉眼,卻聽見陸忱聲音低低響在耳畔。

  「是我的手。」

  虞眠愣怔一霎,硬著頭皮定睛望去。

  漸漸辨出指掌形狀,修長削瘦,映在眼前那片不明的底色里。

  「可瞧見了?」陸忱問。

  「瞧、瞧見了,」她聲音猶顫,卻比方才踏實了些許,「是手。」


  「幾指?」

  「五指。」

  陸忱將手又朝窗畔指了指,「再看那處。方方正正的影,是窗。窗外暈開的那片淺亮,是天光。」

  虞眠順著他的指引望去。

  那被格子框住的一方天地,也依舊是緋色的,只是比周遭更亮些。

  「是光......」她喃喃出聲,有些不可置信,又夾雜著小心翼翼的驚喜與恍惚的茫然,「我瞧見光了......」

  陸忱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張的唇與泛紅的鼻尖上,循循善誘:「再來看我。這張臉,可辨得分明?」

  虞眠將目光收回,落在那團比周遭一切都要幽深的影上。

  她努力凝神辨了又辨,眉頭微微蹙起。

  片刻,她癟了癟嘴,眼圈又紅了,水光在眶底盈盈打轉,聲氣裡帶了些委屈的哭腔:「辨不清。你的臉,皆是一團糊......」

  陸忱音色依舊清淡,「莫哭。新瞳初開,不可輕易濺淚。」

  「慢慢來。今朝得見輪廓,明日當識顏色,後日,便可辨我眉目了。」

  虞眠聞言輕輕頷首,用力眨著眼,將眶底最後一點水汽盡數擠掉。

  心下也鬆快了不少,繃緊的肩線也緩緩放了下來。

  半晌後,她忍不住又四處顧盼,目光怯怯地東碰西撞,只是攥著他衣襟的手猶未肯松。

  窗外,不遠處,一道影子倏忽掠過。

  虞眠黛眉輕蹙,目光追著那抹殘影,語聲猶疑:「....那似有什麼在動,一眨眼就沒了。」

  陸忱瞥了一眼,「是墨鴉。」

  虞眠愣了愣。

  難怪他喚作墨鴉,原是真的會飛。

  唇畔不自覺地微微揚起,再揚起。

  「外頭搖曳的那一片,是竹。」陸忱又指與她看。

  虞眠依言望去。

  那一叢瘦影在風中輕輕擺盪,節節分明,葉片交錯成一片淺緋色的影。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祖父曾和她描述過竹子的模樣,此刻眼前的輪廓與記憶中模糊描述重疊在一起。

  她鼻尖微微發酸,水汽又湧上來,卻忍住了。

  「原來長這模樣....好看的。」

  陸忱未語。

  虞眠轉回看他,瞳仁里猶帶水光,卻含笑開口:「你今日衣色為何?」

  「玄紫。」

  她低低哦了一聲,沒有再多問,只將臉復又埋入他懷中。

  須臾,她將眼睛閉上,片刻後又睜開,睫羽輕掃過他衣上細紋,旋即闔上,又睜開。

  反覆再三。

  「陸忱,我還是怕。」她聲音悶悶,把臉往他懷裡又拱了拱。

  「怕什麼?」

  「怕一睜眼,又是黑茫茫一片,一切不過鏡花水月。」

  「不會。」

  虞眠聞言,彎起眉眼笑了笑,沒再出聲。

  方才那一番驚惶已耗盡了她的氣力,眼皮漸沉,卻猶不肯闔上,隔片刻便強自一眨,似在反覆驗看眼前尚存的光景。

  「睡罷。」陸忱道。

  虞眠這才閉上眼睛。

  不多時,呼吸已轉作輕細綿長,指尖猶攥著他袖角一隅,不甚緊,卻終未鬆開。

  陸忱低頭看她。

  竹簾為風掀開一角,日光斜漏而入,鋪在她半面睡顏上,將她睫上那點殘濕映得微微一爍。

  他將她往懷中攏了攏。

  下一瞬,手臂微微一僵。

  片刻凝滯後,他緩緩將她放回榻上,起身走了出去。

  廊下,日影斜照。

  他負手而立,抬眼望著天邊飄浮的雲彩,指尖在袖中輕輕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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