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市踞於帝京最熱鬧處,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長街兩側,各色攤販沿一字排開,叫賣聲此起彼伏,伴著騾馬嘶鳴與童子笑鬧。
虞眠方自馬車上探身出來,那一派模糊灼紅的喧嚷天地便撞入眼帘。
她怔怔望著,眼眶倏地有些發酸。
「好多人......」
「走吧。」陸忱立在車轅旁,抬手扶著她下了車。
身後綴著江凜,他今日被江秉文從被中拽起,好生拾掇了一番,遠遠望去活似只花孔雀。
去替虞眠診脈時,恰逢陸忱也到了,幾人便同時到了霜華院。
診過脈後,虞眠想出門,江秉文執意讓江凜跟著一起,多有個照應。
進入街市後,虞眠滿目俱是新奇,東看看西瞧瞧。
她今日換了桃粉色羅裙,襯得她面如春桃初綻,嬌艷不已。
本就容色出眾,更兼衣衫奪目,引得路人頻頻回眸。
虞眠渾然未覺,只滿眼笑意,纖指攥著陸忱袖口,腳步又急又碎,真真似那籠中關了半月終於得放的雀兒,撲棱著翅膀,一頭扎進春深里。
只是行著行著,便鬆了手。
陸忱也不喚她,只與江凜不緊不慢綴在後頭。
虞眠蹲在賣陶器的攤前,捧起一隻粗陶碗,翻來覆去細看良久,指腹沿著碗沿緩緩摸索。
而後又笑盈盈地挪到隔壁竹編攤前,捏起一隻籃子在手裡端詳。
隨後轉身對陸忱說:「我要買。」
「隨你。」
她數了幾枚銅板遞給攤主,把小竹籃摟在懷中,又奔向隔壁泥塑攤子,握起一隻娃娃捏了又捏。
不知過了多久,江凜手上早已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物件,陸忱兩手空空,仍是一副清閒模樣。
虞眠猶自興致不衰,又湊到前頭木簪攤前端詳。
江凜扭頭瞥了陸忱一眼,「你居然不替她付錢?你何時這般摳了?」
「她更願意花自己的錢,」陸忱淡聲開口,「去替她買根糖葫蘆。」
江凜將臂上滿噹噹的物件晃了晃,目色幽幽:「我是你的狗麼?」
「還不如。」
江凜眼睛瞪得溜圓,須臾又咧嘴笑了:「罷了罷了,誰讓這是第二個夫婿該做的呢。」
「......」
前方,虞眠額角已沁出細汗,可猶不捨得停下。
伸手摸一摸攤上堆疊的布匹,蹲下來看巷口打盹的狸奴,仰頭數檐下掛了幾盞燈籠。
江凜從後頭快步攆上來,手裡擎著剛買的糖葫蘆,往她手裡塞了一串。
虞眠低頭,翻來覆去看了那串圓滾滾的果子幾遍,才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甜得她彎了眉,也酸得她眯了眼。
虞眠轉過身,想與陸忱說這滋味,可滿街憧憧人影,湧入她尚不慣分辨的視野里,令她有些發暈。
她定了定神,隨後目光越過人群,望見幾步開外立著一道頎長身影。
心下一松,笑意又從唇邊漫了上來。
虞眠雀躍地奔過去,撲進了那身影懷中。
她仰起笑臉,眼前仍籠著一層薄緋,看不清他的眉目,只感到他微微垂首,似正望著她。
「陸忱!今兒真好,瞧見這許多東西!」
「這糖葫蘆酸得人倒牙,但外頭那層糖衣咬碎了卻甜得很。方才那糖人攤子上有一隻鳳凰,尾羽少畫了一筆,生生教我瞧出來啦!我是不是很厲害?」
魏長昀身形微滯,一時竟忘了言語。
他垂下眼帘,望著懷中的女子。
桃粉色的衣裙,仰著臉,笑靨如花,眼底盛著碎星,瞳仁里映著他的倒影,不再是昔日那片沉沉死水。
他想起上回在沁芳齋,她看不見他,也看不見光。
只安安靜靜聽他說話,偶爾偏過頭,朝著窗外投去幾縷好奇。
此刻,她這般摟著他,仰面對他笑,比三春桃夭還要明艷,更比六月流火灼人。
「虞眠。」
那聲音不高,語氣疏淡如常,卻在尾音處微微下沉。
虞眠怔住了。
她下意識回過頭去。
陸忱站在她身後三步開外,面無波瀾,一襲玄青常服在日色下泛著泠泠清輝。
江凜立在他身側,嘴巴微張,視線在虞眠與魏長昀之間轉了一圈,又落在陸忱面上,一臉寫著「壞了壞了」四個大字。
虞眠慌忙鬆開手,往後踉蹌了兩步,手中糖葫蘆險些掉在地上。
「對不住!我、我認錯人了......」
「虞姑娘,好巧。」魏長昀笑了笑,聲氣溫潤,卻含著一縷遲疑:「你的眼睛....能瞧見了?」
「魏公子?」虞眠又愣了,隨即面上燒起兩團緋紅,「還、還未曾全好,只勉強辨得幾分輪廓,方才將你認錯了,實在對不住。」
她朝他倉促一笑,隨即轉身,朝著陸忱的方向小跑而去。
行至陸忱面前,她伸手去拽他衣袖,軟聲道:「陸忱,我方才認錯人了。人太多了,我看不真切。」
陸忱沒說話。
他低眉望著她攥住自己衣袖的指尖,又徐徐抬起眼,看向魏長昀視線隔空碰了一下。
魏以靈一直立在兄長身側。
今日穿了一襲鵝黃羅裙,手裡捏著個鏤空銀香球,指節卻不知何時已捏得微微泛白。
她看著虞眠從兄長懷裡退出,又朝陸忱走去,手自然而然地拽住了陸忱的袖子,眼神里閃過一絲陰霾。
方才虞眠抱著兄長時,嘴裡喊的是「陸忱」。
那般自然,那般理所當然,像是已經做過無數遍,毫不費力地投進了那個人的懷中。
須臾,她噙著溫軟笑意上前,與陸忱招呼:「殿下,不想在此處遇見了。」
語罷,目光溫柔移向虞眠,「表妹可還記得我?」
虞眠辨出了她的聲音,含笑點頭:「魏小姐。」
魏以靈笑語款款,「上回一別,倒是叫我惦念了好些時日。原想邀表妹過府一敘,只是殿下公務繁忙,你的住處無從探問,不知往何處下帖子。」
「眼下好了,你的眼睛見好,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又難得街上偶遇,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尋一處清靜的茶樓坐坐,也算替你慶賀一回。」
目光不經意在虞眠攥著陸忱袖口的手上瞥了一眼,隨後看向陸忱,「殿下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