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是江凜挑的,一品茗。
二樓雅間,軒窗半啟,正對著東市最熱鬧的半條長街。
虞眠倚窗而坐,手裡攥著個泥娃娃,身子半伏在檻上,貪看檐下煙火。
對街是些模糊的長條影子,上頭飄著團團的紅,大概是幌子。
樓下有打把式賣藝的,銅鑼敲得震天響,人群里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
她只瞧見一團團模糊的紅在底下涌動,便不自覺地又往外傾了半寸,想離那片熱鬧更近些。
「莫傾身,坐穩。」陸忱坐在她身側,出聲截住了愈漸傾出的半身。
待她乖乖縮身回來,便提壺斟了一盞清茶,輕輕推至她手邊。
虞眠低眉捧盞,淺淺抿了一口,須臾便又偏過頭去看窗外。
眉梢眼角漾著掩不住的欣悅新奇。
她看得痴了,連茶博士上來點茶,也未察覺。
「表妹在瞧什麼,這樣入神?」
魏以靈坐在她對面,儀態嫻雅,唇邊噙了淺淺笑意。
虞眠恍然回神,不覺面上微赧,忙端正了身子:「瞧人,市井熱鬧。」
「我倒忘了,」魏以靈目光柔柔落在她眼睛上,語氣溫軟,「你目疾方愈,久蟄乍見光明,如今看甚麼都是新鮮的。」
「方才在長街那頭,遙遙見你奔來,衣袂蹁躚,還道是哪家嬌女,這般爛漫無拘。」
虞眠羞赧一笑,雙頰又添薄紅:「叫魏小姐見笑了。我方才是歡喜得過了,街上熙攘,一時辨不清南北,實在失禮。」
「哪兒的話。前時見你為目疾所困,我亦如坐雲霧,替你揪著心。如今好了,可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虞眠笑意更濃,真摯道:「多謝魏小姐掛懷。」
魏以靈話鋒輕轉:「對了,上回在綺羅莊裁了新衣,那流霞緞的料子,你後來可穿過了?那顏色嬌艷得很,專挑雪膚來襯,想來你穿上,定是雲霞著玉人,相得益彰。」
「還不曾。病中體弱,連日只著素衣,不忍污了那般華色。」
「如此,」魏以靈含笑打趣著,「那改日雲裳披身,可要喚我來看,好教我飽看一番流霞映朱顏。」
虞眠頷首。
她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轉了話頭。
「上回在綺羅莊偶遇,魏公子便是陪著魏小姐取衣裳,今日又相攜行樂,二位兄妹之情,當真深摯。」
魏長昀正擱盞,輕笑接過話:「舍妹自幼清弱,任她獨自出門,我總歸懸心。」
虞眠轉而看向魏以靈,「忘了上回魏小姐因跑得急,還咳了幾下,如今可大安了?」
「勞你掛心,好得多了。」魏以靈略略抬眸,沖她淺淺一笑,「不過是幼時落下的病根,慢慢養著便是。」
說到此處,她目光在陸忱面上停了一瞬,語聲輕了幾分:「說來還未曾向殿下道一聲謝。前番舊疾驟發,御醫束手,若非殿下求來丹藥,我這會兒怕還躺在榻上喝苦藥。」
言罷,她端起茶盞,向陸忱遙遙一敬,笑意溫軟。
「如今能坐在這裡吃茶,全托殿下的福。這茶,倒比藥湯好喝多了。」
陸忱抬起眼帘,語聲淡淡:「不必言謝,投桃報李罷了。」
魏以靈笑容不改,只垂首抿了口清茶。
就在這時,跑堂端著食屜魚貫而入,不多時,青花碟盞次第鋪了滿桌。
虞眠一見,眸子便亮了。
倒不是饞,只是貪看那一團團被青花碟子托著的瑩白嫩粉,雖然瞧不分明,卻已覺得好看極了。
江凜見狀,唇邊笑意不明,提壺替虞眠斟了一盞茶。
「特意為你點的,且嘗嘗。」
虞眠應了一聲好,接過茶盞,垂首淺啜。
茶是上好的碧螺春,茶湯清綠,入口綿柔,回甘徐徐。
只是,她捧著盞,目光又被窗外的聲響勾了出去。
魏以靈順著她的視線瞥了一眼窗外,隨即語聲溫軟:「你若愛熱鬧,帝京可玩賞的去處倒不少。」
「城西寶月樓前,日日有百戲班子,吞刀吐火。待到入夜,朱雀橋邊夜市千燈,萬盞玲瓏映水,半條河都染作胭脂色。」
虞眠聽罷,目若晨星,「當真?」
「自然是真。」魏以靈笑盈盈道,「我幼時常去,後來身子不爭氣,便去得稀了。表妹眼疾既愈,正該好生逛逛,才算不辜負這帝京的十里繁華。」
「多謝魏小姐指點,我記下了。」
「何必這般見外,你既是殿下的表妹,我自當多看顧幾分,一個謝字便生分了。」
虞眠點了點頭,唇邊抿出一彎淺笑。
餘下三人各飲各的茶,雅間一時只余她二人說話聲。
魏以靈笑意不變,看著虞眠,「今日出來,可有什麼想買的?我在這帝京住了這些年,哪家鋪子貨好,哪家掌柜實誠,心裡倒也有本細帳。」
虞眠搖了搖頭,揚了揚手中的小泥人,「沒有特意要買的,只是出來走走瞧瞧,順手撿些小玩意兒。魏小姐呢,出門要買什麼?」
魏以靈聞言,唇畔笑意微微深了些許。
「這個小泥人倒有趣。前兩日進宮陪皇后娘娘說話,她說宮裡就缺這些有煙火氣的東西,我便想著買幾個帶進去,也算替她看看市井熱鬧。」
虞眠瞭然頷首,「原來如此。」
魏以靈笑意微滯,旋即復歸如常。
她轉過頭,朝陸忱微微一笑。
「殿下近來公務可還繁冗?娘娘前兩日還念及,說殿下有好些時日不曾進宮請安了。」
陸忱抬起眼來,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語氣平淡如常:「尚可。過兩日便去。」
虞眠怔了一瞬。
原來陸忱的生母,是皇后。
他從不曾主動提起,她也不曾問。
他那般疏冷的性子,她便以為他與宮中情分淡薄,不過是尋常皇子。
誰知竟是中宮所脈。
魏以靈餘光淡掃她一眼。
又朝陸忱續道:「蒙殿下照拂經年,一直未曾好好敘過。不知殿下哪日撥冗,肯過府一敘?家父家母也時時惦念,總說要當面謝過。」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江凜指尖捏著的瓜子停在半空。
陸忱語氣依舊淡:「改日得空,自當過府拜訪。」
魏以靈笑了,笑意里摻著些歡喜。
「那我便早早備下,掃榻以待。」尾音軟軟揚著,也不追問定日,早已習慣了這人的疏淡。
他說會來,便會來的。
江凜見狀,提壺給陸忱續了半盞茶。
「這碧螺春也是特意為你點的,喝少了豈不冤枉?再潤潤喉,不夠還有。」
虞眠望了望魏以靈,又看了看陸忱。
隨後垂下眼帘,端起微澀的茶湯抿了一口。
正出神間,手邊瓷碟上忽然多了一塊酥餅。
虞眠抬起頭,正對上魏長昀的臉。
「這家酥餅做得極好,外酥內軟,甜而不膩。」他笑了笑,語氣溫和,「配著茶口感絕佳,虞姑娘不妨嘗嘗。」
陸忱轉眸,涼涼掃了魏長昀一眼,未置一詞。
虞眠微怔,眉梢漾開一點笑意,正欲道謝。
一隻手從旁側伸來,兩根手指夾起那塊酥餅,乾脆利落地送入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