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凜往椅背上一靠,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著酥餅。
虞眠指尖微蜷,愣愣看著那塊酥餅消失的方向。
「......你。」她眨眨眼。
江凜含含糊糊說:「愛吃。」
虞眠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噗地笑了出來。
當真是被他逗樂了。
「魏公子,」她轉過頭,面上猶帶笑意,「對不住,是我沒看好,教他搶了去。」
魏長昀望著她面上那抹笑意,目光微滯,隨即溫聲道:「無妨。」
他執起公筷,又夾了一塊糕點,輕輕擱在虞眠面前的瓷碟上。
「這菱粉糕......」
話音未落,那隻手又伸了過來。
江凜夾起菱粉糕,連眼風都未曾分給魏長昀半分,只顧往嘴裡送。
「唔,這個也愛吃。」
魏長昀眉梢微挑,也不著惱,嘴角微勾,又夾了一塊藕粉桂花糖糕擱在她碟中。
江凜這回乾脆不等人說完,手又探了過來,嘴裡還念念有詞:「這個我沒嘗過。」
虞眠這回總算反應快了一線,慌忙伸手去攔。
衣袖正巧拂過茶盞,盞身一傾,茶水在案上洇開一小片。
「好了,不鬧了。」她按住江凜的胳膊,語聲輕軟。
隨即轉過頭來,一臉歉意:「魏公子見諒,江凜今日返了孩童性子,莫與他計較。」
魏長昀笑意溫潤,輕輕搖首。
「江二公子性情直爽,無妨的。」
魏以靈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眉尖輕蹙,隨即又舒展開來。
江凜這般胡攪蠻纏地攔著兄長遞點心,一次也就罷了,兩次三次便有些著相了。
她將茶盞輕輕擱下,軟音帶著幾分無奈:「江二公子既這般愛吃,不若再叫幾盤上來?也省得......」
「不必。」江凜擺手,利落截斷。
他方才一副混不吝的模樣,此刻卻忽然正色起來,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將嘴裡甜膩衝散,這才抬眼看向魏以靈。
想撐死他?門兒都沒有。
「虞眠眼睛方愈,甜食吃多了於目力有礙。我這人最是心善,這才替她消了災。好意,純粹是好意。」
他這番鬼話連個磕巴都沒有打,說得理直氣壯,臉不紅心不跳。
虞眠在一旁聽著,櫻唇微抿,到底順著他的話頭替他圓了一句:「確實是我自個兒不能多吃。」
魏以靈聞言,輕輕笑了一聲,「江二公子待虞姑娘倒是上心得很。」
江凜似全然沒聽出那話底下藏著的意思,只大大方方受了這句夸,甚至還略略點了下頭。
「那是自然。」他揚了揚下巴,「我祖父眼光向來高,不是什麼人都能入他老人家的青眼。他看重的人,我自然要多顧著些。」
魏以靈面上那層笑意微凝。
「哦,那江老太爺可有旁的交代?譬如,除了甜食少沾,可還有什麼忌口的?」
江凜挑眉道:「你問這個作甚?」
魏以靈笑意溫軟無害,「前番長公主府的荷花宴,因著裕寧郡主抱恙,便暫歇了。」
「如今郡主已然大安,宴席便要重啟。我與虞姑娘一見如故,若她也去,我便有個相熟的人,不至於怯場了。」
她說著,目光落在虞眠面上。
「你是殿下的表妹,長公主想來也是歡喜的。再者,你眼目初明,那滿池碧葉接天、菡萏初綻的光景,正是該好好看看。」
虞眠微怔。
荷花宴。
長公主府。
她垂下眼帘,望著盞中浮沉的迷糊茶葉,沉默了片刻。
那些地方,離她太遠了。
她不會附庸風雅,不懂杯盞間的機鋒,也分不清衣香鬢影里的親疏遠近。
去了也不過是在滿堂錦繡中做個壁上客,連如何落座怕都要人提點。
虞眠輕輕搖頭,軟音無甚游移:「多謝魏小姐好意。只是我這眼睛才剛見亮,恐到時候失儀唐突了貴人,反給主人家添麻煩。」
「待過些日子,若眼睛再清明幾分,我再厚著臉皮去叨擾。」
話說得得體,既不曾拂了魏以靈的面子,也不曾將自己放得過低。
魏以靈看著她,眼底的光微微一暗。
「是我思慮不周,忘了你還需靜養。那便不急,等你眼睛大好了,再去不遲。左右荷花年年開,不差這一季。」
江凜在旁邊磕完瓜子,拿袖子胡亂抹了抹嘴,忽而插了一嘴:
「那荷花宴有什麼好去的?滿耳朵都是規矩。站著不能歪,坐著不能靠,吃塊點心還得先瞧旁人眼色。虞姑娘不去也罷,省得到時候犯困。」
虞眠偏頭看他,「你去過?」
江凜齜了齜牙,一臉苦大仇深,「何止去過,替家姐執了一下午的傘蓋,站得我腿腳發僵,再不想去第二回。」
虞眠忍不住笑出了聲,明眸彎成一弧新月。
魏以靈也跟著笑了笑,不再提荷花宴的事。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閒聊工夫,她擱下茶盞。
「時候不早了,今日擾了半日,我們也該告辭了。」
魏長昀頷首起身,朝眾人略一拱手。
虞眠也站起身,語聲清淺:「慢走。」
魏以靈看著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隨即笑了笑,又與陸忱行了一禮,便隨魏長昀轉身往外走。
雅間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魏以靈行至廊上,腳步忽頓。
魏長昀側頭看她,「怎麼了?」
「沒什麼。」她垂落眼睫,唇邊那點笑意淡了下去,眼底微光隱在廊下暗影里明滅。
半晌,她輕聲問:「兄長眼中,那位虞姑娘如何?」
魏長昀未語。
她復又銜起那副溫軟無害的笑意,款步下了樓。
雅間內。
江凜從椅子上彈起來,抻了抻胳膊,嘿了一聲。
「可算散場了。這茶吃的,比診一上午脈還累人。」
沒有人搭理他。
陸忱側身,目光落在虞眠面上。
「眼睛可乏了?」
虞眠點了點頭,聲音裡帶了一絲倦意:「有點。」
「回去罷。」
「嗯。」
江凜跟在後面,看著前頭兩個人的背影,忽然想起什麼,揚聲嚷了一句:「莫忘了給元寶買小魚乾!」
前頭兩人誰也沒回頭。
江凜也不在意,晃晃悠悠地跟了上去。
樓道里茶香猶存,日頭又斜了幾分。
馬車轆轆,碾過青石長街,聲聲慢。
虞眠半倚車窗,膝上擱著一隻竹籃,隨車身微微晃蕩。
籃中盛的,不止方才手中的那隻小泥人,還有另外幾隻,挨挨擠擠,憨拙里透出一團和氣。
她從中揀出一隻,輕輕擱在陸忱膝上。
泥人鬚眉依稀可辨,手裡擎著一竿細竹,是個獨釣寒江的漁翁。
「這個予你。」她語聲輕軟,「賣泥人的老伯說,漁翁守江,能保平安。」
陸忱垂眸看了一眼,未曾言語,亦不曾推回來。
虞眠又將餘下的兩隻泥娃娃擺弄齊整。
梳雙鬟的小丫頭是給青鸞捏的,歪著腦袋的狸奴,是留給元寶的。
安置好後,她靜了片刻。
市聲遙遙,隔一重竹簾傳來,浮在耳畔,似近還遠。
她偏過頭,望著車窗外那片紅,忽然問:「陸忱,荷花是什麼顏色的?」
「粉白。」
「粉白是什麼樣子的?」
陸忱沒有答。
世間萬物盡可描摹,唯有顏色,說不清楚,就如把月光裝進匣子裡,再打開時便不是那回事了。
虞眠也沒有等他答。
她將竹籃挪到一旁,將頭輕輕靠回他肩上,闔了眼。
竹簾的影在她面上游移明滅,鴉睫在頰上投下一彎淡弧。
「等我認得顏色了,你告訴我。」
「嗯。」
馬車碾過一道石坎,車身輕輕一顛。
她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衣袖,又倏然鬆開。
陸忱垂眸,看了一眼她收回的手。
片刻,他收回目光,將膝上那隻漁翁泥人拾起,指腹摩過粗陶紋路,終是納入袖中。
竹簾篩進的光,寸寸暗下去,從淡金到昏黃,末了沉作青灰。
馬蹄聲篤篤,敲在暮色里,聲聲盡數落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