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梳竹影,藥煙自壺嘴裊裊逸出,一縷縷苦香纏著檐角,又沒入空庭深處。
青鸞在廊下煎藥,蒲扇徐徐輕搖。
虞眠目疾初愈,正是什麼都好奇的時候,便獨自出了小院。
院外的路徑尚未熟稔,眼前景物又隔著一層模糊的緋色,她只得徐徐移步。
她從桂樹的墨影下穿過,裙裾拂過矮冬青,簌簌地響。
盡頭是月洞門,門後隱約有花木。
她還未至門前,忽聞門後傳來喁喁低語。
是府中兩個小鬟,趁著午後無差,躲在花蔭下偷些浮閒。
虞眠不是有心要聽,本想繞過月洞門,卻踩到了一截枯枝,霎時不敢動了。
「....我親在前院見了。」一個嗓音尖細的丫鬟道,「長公主府上的馬來得威風,鞍上嵌著銀釘,日頭底下晃眼得很。門房接了帖子,立時就往內院送了。」
「長公主府下的帖?那該是給大小姐的。」另一個嗓音圓潤些,語速也慢。
「嗯,想來是荷花宴的帖子了。」
「你怎知曉?」
尖細嗓音又壓低了些,「我有個表姐在魏府當差,前兩日回來提過一句。說是魏二小姐也要赴宴,府上正忙著備辦呢。」
「她不是病了好些時日?能出門了?」
「早大好了,」聲音尖細那丫鬟道,「聽說,是常來咱府上的那位殿下,特意向長公主求來的藥。」
「當真?」
「可不麼。」
「還說呢,魏二小姐時常入宮侍奉鳳駕,娘娘留膳賜物,出宮時宮娥隨行捧賞,如今外頭都趕著巴結。」
圓潤嗓子倒吸口涼氣,「這般抬舉,豈不是將來的晉王妃了?那霜華院那位......」
虞眠聽到這,指尖微微一蜷。
「噓!這些話哪是你我能議論的。」
稍許沉默,那圓潤聲轉為幽幽一嘆:「我只是覺著,霜華院那位,怪可憐的。」
「各有各的緣法罷了,咱們操什麼心......」
後頭的話便漸漸散在風裡,大約是轉去了別的話頭。
虞眠沒再聽下去。
她轉過身,循原路緩步而歸。
走出了一小段,那兩個字還掛在心頭。
原來在旁人眼裡,她是可憐的。
行至桂樹下,她停了一下,抬手搭上樹幹。
樹皮粗礪,硌著掌心,微微地癢。
風度牆而來,裹著藥爐的一縷清苦。
虞眠眼睫低垂,日影從葉隙漏下,正落在指尖上。
她的眼睛快好了,不可憐的。
虞眠收回手,將掌心的樹屑輕輕拂落。
回到霜華院後,她便斜倚窗邊羅漢榻上,執了那柄畫著胖狸的紙扇,輕輕搖著。
青鸞端了藥來,碗沿猶帶著餘溫。
虞眠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苦意在舌尖化開,卻沒有接過蜜餞。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虞姑娘。」江瀾喚她。
「江小姐來了。」虞眠撐起身子,笑意自唇角浮起。
江瀾跨進門來,在羅漢榻另一側落了座。
青鸞端了茶來,江瀾接過擱在手邊,並未飲用。
「昨日你讓青鸞送來的那個小木瓶,我聞著是香樟木的,正好拿來放清心丸。」
虞眠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我眼睛還看不真,是摸著挑的。攤主說那木頭自帶香氣,我便湊上去聞了一個最清甜的。」
「下回不必帶東西,你出門本就不方便。」
虞眠笑道:「我如今能自己出門了。」
江瀾沒再推辭,目光在她眼周略停了片刻。
「這幾日,眼睛可有不適?」
「並無。」虞眠搖頭,「江爺爺說那層霧靄,不久便可散盡了。」
江瀾微微頷首,不再多問。
她自袖中取出一封帖子,擱在矮几上,往虞眠的方向緩緩推去。
封皮是燙金藕荷色,壓著長公主府的鸞紋朱印。
「荷花宴的帖子,長公主特意吩咐我送來。」
虞眠怔了一瞬:「長公主?」
「嗯。」江瀾語調平緩,「她聽聞你目力漸復,特意將宴期擇在荷花最盛的時日,囑我親來邀你,去池上一觀。」
虞眠垂下眼帘,案上那抹緋紅方影落入眸底,卻未伸手去接。
「我....還是不去了罷。」
江瀾不語,只靜靜望著她,待她把話說完。
虞眠指尖在胖狸的扇骨上輕颳了兩下,聲音漸低:「我想先看清楚院裡的花,再去看外面的。」
她頓了頓,又道:「況且,前日在茶樓,魏家二小姐也曾相邀,我....已婉拒了。」
江瀾聞言,眉梢微動,只道了三個字:「拒得好。」
虞眠一滯,抬眸望她。
「魏以靈邀你,是她自作主張。你若應了,貿然登門,便鬧了笑話了。欲入長公主府的園子,須憑府中拜帖才行。」
虞眠微怔,抿了抿唇角:「....我曉得了。」
她再度啟唇,語帶歉然:「長公主厚意,虞眠銘感於心。只是那般觥籌交錯的場面,我委實......」
「你的顧慮,我已盡知。」江瀾截斷她的話,「有一樁事,你大約不知。」
虞眠眨了眨眼。
江瀾徐聲道來,「當初為你診治緋顏醉,祖父本是搖頭的。」
「我之所以應允替你診脈引蠱,是受了長公主所託。依著這份情由,她此番設宴相邀,你不當辭。」
虞眠微怔,隨即帶著愧意道:「是我不懂事,讓江小姐為難了。長公主替我延醫的恩情,我一直記著的。」
「無妨。」江瀾神色未見波瀾,話鋒微轉,「長公主曾與我說,不喜歡赴宴時人人端著規矩,倒盼著有人能隨意些。」
「你去了不必開口,只消坐在那裡,看花吃茶,便是替她撐了場面。」
虞眠微微頷首,指尖卻仍攥著扇柄,遲疑片刻,終是低聲道:「可若我真鬧了笑話,如何是好?」
「我頭一回去長公主府赴宴,才十三歲,什麼都不懂。進門便走岔了道,一頭撞進後花園管事嬤嬤的值房裡。那嬤嬤正端著一盆水,被我驚著,劈頭蓋臉潑了我滿身。」
虞眠雙眸倏然睜圓。
江瀾語氣里並無半分窘迫,倒有幾分自謔的坦然:「我便那般濕淋淋地去見了長公主。」
「她打量了我一眼,只說了一句『江家這丫頭,往後成不了什麼氣候,臉皮太薄。」
虞眠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
江瀾唇角微微上揚,「說完,她便讓人取了一身自己的衣裳給我換上,攜我並坐在身旁,逐一指點滿園花草,教我認了一下午。」
虞眠聽著,唇角不自覺地彎起。
她低下頭,伸手將那張帖子拿起,指尖撫過封皮上的鸞紋。
「那....」她抬起眼,唇邊抿出一點淺笑,帶著幾分微赧,「我便厚著臉皮,去叨擾長公主了。」
江瀾頷首,站起身來。
「這帖子你收著,屆時我來接你,一同去。」
她轉身欲行,行了兩步又頓住,側首回眸,語氣里難得帶了幾分促狹,「你若是半路上怯了陣腳,跟緊我便是。橫豎我已經在長公主府走錯過一回門,那府里的路,我熟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