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秉文這幾日頗不得閒。
太醫院接連遞了帖子來,請他過府參詳。
他本有些懶怠走動,可舊年多少有些往來情分,推託不過,只得應了。
直至今日日頭高懸,才頂著一頭薄汗早早回府。
衣裳也未及更,只進府灌了一碗涼茶,便提著藥箱往霜華院來。
進了院子,便見虞眠正坐在廊下,手心裡攥著一方帕子,替元寶擦著爪子。
「眠丫頭。」
江秉文含笑喚了一聲,緩步走近。
虞眠聞聲側首,笑意揚起,「江爺爺。」
江秉文應了一聲,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比了比,問是幾。
虞眠答得篤定,兩根。
他這才略略頷首,面上透出一絲欣慰,撩袍在榻沿坐了。
取出脈枕墊在她腕下,三指輕搭寸口,閉目沉吟片刻。
「脈象平穩,餘毒已疏了九成。」
他收回手,捻須緩聲道,「再調養些時日,便不止是瞧個囫圇輪廓,赤橙黃綠,也該分明了。」
虞眠笑著應了聲「多虧江爺爺」,又轉身斟了一盞溫茶,雙手奉與他。
江秉文接過茶盞,淺呷一口,目光在她面上略頓了頓,復又開口:「不過你身上還有一樁症候,也該提上日程了。」
虞眠微微一愣。
「待你雙目好全,老夫便替你施針,慢慢解了這觸鬱症。此疾到底非善,發作起來身不由己,落在『不軌之徒』手中,便是天大的麻煩。」
虞眠眼睫微垂,半晌未語。
觸郁一起,她便只想往那人身上偎,貪那一縷清冽,旁的便都顧不得了。
饜足後,偶爾獨對燭火,細細回想起來,鬧得耳熱心跳。
終究....不可這般沉淪下去。
她抬起眼來,朝江秉文抿唇一笑。
「那便再勞江爺爺費心了。」
「你這丫頭,回回都是這句。」江秉文擱下茶盞,故作嫌棄地擺擺手,「老朽耳中都要聽出繭子來了,也不知換個新鮮的。」
虞眠聽了,笑意更濃,自矮几上取過一隻粗布小囊,雙手捧到他面前,面上浮起些許羞赧。
「江爺爺,連日勞您費神。那日上街,給您捎了件小玩意兒,想著親自交給您。算不得金貴,您莫嫌棄。」
江秉文接過,解開囊口一瞧,是只紫砂小茶寵。
不過巴掌大小,捏成蜷臥打盹的狸奴,泥料粗朴,卻憨態可掬。
這丫頭眼睛還未好利索,瞧什麼都是一團糊,卻在熙攘街市里,給他挑了這樣一隻小狸奴。
他怔怔瞧了半晌,喉頭微哽。
再開口時,聲氣又軟了幾分:「你這丫頭,淨會哄人。」
江秉文正將茶寵攏入袖中,餘光忽瞥見院門處有一道玄紫身影緩緩行來,方才面上的動容倏地便煙消雲散。
他板起臉,聲調也端了起來:「殿下,病中需靜,不該屢屢來擾人清寧。」
雖知虞眠觸郁只他能解,但總要借著話頭戳他一戳。
陸忱語調平平:「觸郁。」
江秉文早有所料,冷哼一聲,拂袖起身。
「眠丫頭,老夫明日再來看你,你早些歇著。」
虞眠頷首,柔聲應道:「江爺爺慢行。」
院門被青鸞悄然掩上,將外間視線隔絕。
虞眠看著陸忱,心頭那股渴念又浮了上來,壓都壓不住。
她幾乎是貪戀地多看了他一瞬,才驀地想起方才江爺爺的話,指尖驟然蜷緊。
陸忱行至她身前,目光落在她面上,停駐了片刻。
「有事?」
虞眠一怔,旋即搖頭:「....並無。」
陸忱抬起手來,指腹落在她眉心,輕輕一點。
「此處,藏著。」
虞眠被他點得渾身一顫,抬手去捂眉心,隨即又覺舉止太過呆氣,便訕訕放下手,頰邊微熱。
「就是....」她垂下眼帘,忽而眸光微亮,復又抬眼,「長公主昨日差人送了封帖子來,邀我赴荷花宴。」
陸忱未語,只靜靜看她。
虞眠有些心虛,目光飄向窗角那隻素瓷瓶,耳根泛起紅潮。
「我....並非成心瞞你,只是還未想妥,不知如何開口。」
陸忱看著那抹緋色自耳根寸寸暈染,緩緩移開目光,語聲清淡:「往後不必藏掖,直說便是。」
「.....嗯。」
「帖子可收了?」
「收了的。」虞眠頷首,「長公主於我有恩,昔日為我延醫的情分,總該當面叩謝一回。」
陸忱於她身畔落座,「那便去。」
虞眠眨了眨眼,遲疑道:「你....不攔我?」
「為何要攔?」他偏頭看她,神色間不見波瀾。
她頓了頓,含含糊糊低語:「那種觥籌交錯的場面,我不大應付得來,屆時鬧了笑話,你......」
「江瀾可同你一起?」他截斷。
「嗯。」
「如此,自可無虞。」陸忱語聲淡淡,「若有人問及根底,只道是江府遠親,旁的緘口便是。」
言罷,目光落向庭中那叢幽篁。
風過處,竹葉簌簌。
虞眠躊躇片刻,復又半吞半吐地開了口,「陸忱......」
「嗯。」
「魏二小姐亦在受邀之列。」她指尖繞著袖緣,貝齒輕齧下唇,「先前在茶樓,我託辭拒了她一回....宴上若撞見了,我該如何與她相對?」
陸忱神色未改,「視若無睹即可。」
「可她與你......」
「無須顧及我。」陸忱再截話頭,側目一瞥,「你與她,原也不熟。」
虞眠聞言一怔,唇角微彎,乖乖頷首。
他話鋒稍轉,「回去我命人送幾樣禮來。」
虞眠不解:「禮?」
「登門赴宴,空手而至,終是失了體面。」
虞眠唇瓣翕動,欲言卻難尋措辭。
陸忱看著她,唇角微牽。
「從你的月俸里扣。」
虞眠這才鬆了神,似又想到了什麼,小聲問:「你會去麼?」
「公務羈身,去不得。」
「哦。」她垂眸,鞋尖撥弄著地上的一片竹葉。
陸忱望著她低覆的睫羽,又道:「荷花宴那日,出門時攜一柄傘。」
「為何?」
「遮日色,或擋不測風雨。」
虞眠抬眸,凝著他朦朧的輪廓良久,笑意眼尾緩緩漾開。
「笑甚?」
「無他。」聲線里藏著一縷抑不住的笑意。
她分不清是心安抑或甘甜,只覺心口有一團暖融,沉沉軟軟。
陸忱不再追問,只俯身將她打橫抱起,入了內室。
虞眠身形忽而懸空,玉臂倉促環上他脖頸。
方才那番自省,餘溫還殘在心頭,灼得她不敢抬眼看他。
「....我自己走便是。」
陸忱不語。
入了內室,陸忱將她輕輕擱在榻上,執起皓腕,照例緩緩揉按起來。
暖意透肌而入,虞眠睫羽微顫,呼吸不覺微紊,臉頰有些發燙,不由偎向他懷中。
過了一會兒,纖指悄悄探出,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襟。
陸忱垂眸,目光落在她霞染嬌靨上,喉結微動,聲線啞了幾分:「要解?」
虞眠眼底漾著濛濛水霧,卻搖了搖頭。
「....你且將赴宴的規矩細說與我....省得失了禮數。」
陸忱沉默了。
半晌,才道:「若遇外男,莫要同席,勿要接語。」
虞眠黛眉微微顰起,「僅此?」
「嗯。」
她噤聲,不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