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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荷花宴

2026-09-06 11:03:59 作者: 舉張張

  長公主府。

  清晨那場雨,辰時前後便斂了聲息,只余些微潮潤還纏在檐角,將墜未墜。

  雨後初晴的光自葉隙漏下,人踩過去,只恐驚了這份靜。

  江瀾一襲煙青羅裙,引著虞眠穿過垂花門,向內院深處行去。

  虞眠目光微抬。

  入眼依舊是模糊的紅,看不清雕樑畫棟的精巧,卻觸得到這座府邸威儀的氣度。

  鵝卵石小徑蜿蜒,走盡了,眼前豁然開朗。

  花園引活水為池,池上九曲石橋迴環如篆。

  橋兩側碧葉接天,風來時齊齊翻出銀白的背,簌簌作響。

  菡萏初綻,亭亭立在葉浪之上。

  虞眠隨著江瀾踏上石橋,腳下微頓。

  她記得這片荷。

  上次來的時候,她還不曾擁有這雙眼睛,只憑耳聞、鼻嗅,在心裡描摹過它的輪廓。

  她眨了眨眼,想把那層緋色眨掉,卻越眨越捨不得移開目光。

  「橋上風大,莫站成瞭望荷石。」

  江瀾走在前面,頭也不回,話里卻藏著笑意。

  虞眠回過神來,頰邊微熱,忙提步跟上去。

  裙擺掃過白玉階面,漾出淺淺漣漪。

  她今日著的是月白軟煙羅的衫子,袖口裙裾處繡著銀線茉莉,是陸忱遣人送來的,只道是長公主府的規矩。

  賞荷不穿艷色,免得與花爭妍,喧賓奪主。

  虞眠穿慣了素衣,倒不覺得拘束。

  只是料子太過細膩,行止間袖口滑過腕際,教人不由得放輕了手腳。

  

  「緊張?」江瀾偏頭看了她一眼。

  「有一點兒,比來時好些。」虞眠櫻唇輕抿。

  來時那份忐忑,如今已在荷風裡化了大半,只剩些許微瀾,藏於袖底。

  「那便好。」江瀾唇角微揚,語調鬆快了些,「長公主問什麼你答什麼,若是不問,你只管低頭吃東西。她府上的點心師傅是從宮裡調來的,旁的便罷了,那味荷花酥,外頭再尋不著….錯過了,莫說我沒提點你。」

  虞眠含笑頷首,眉間餘下的一絲拘謹也散盡了:「好,我聽你的。」

  正說著,身後傳來一道溫軟嗓音。

  「虞姑娘。」

  虞眠聞聲駐足,回首望去。

  魏以靈一身藕粉色羅衫,手中執著一柄團扇,款款而來。

  身後兩個丫鬟捧著錦盒,垂首斂眉。

  她行至近前,先朝江瀾微微頷首,點到即止。

  江瀾亦回了一禮,神色淡淡,既不熱絡也不失禮。

  江魏兩家多年不相往來,但在這般場面上遇著了,該有的客套還是有的。

  魏以靈團扇輕搖,目光落在了虞眠鬢邊那簇紗堆的茉莉上。

  「虞姑娘今日這身打扮,當真是畫裡走出來的。這堆紗茉莉綴在發間,襯得人都清雅了不少。」

  虞眠唇邊帶著一痕淺笑,溫聲回道:「魏小姐過譽了。」

  那日茶樓相邀被拒,魏以靈一個字不曾提起,也無無半分可堪玩味的眼色。

  面上只有偶遇的歡喜,教人瞧了都覺親近。

  「聽說今日皇后娘娘遣人送了兩盆並蒂蓮來,說是添個彩頭。」

  「方才過來的路上,聽長公主府的管事說了,大家等著開開眼呢。既然在這兒遇上了,不如一同進去?」

  江瀾沒有異議,虞眠也點頭。

  三人便一同往前行去。

  魏以靈走在虞眠身側,一路指點兩旁花木水石。

  道這叢竹子是早年從江南移來的,又道那株老梅冬日開花時香氣能飄過兩道牆。

  她聲音溫緩,剛好填滿了行路間的沉默。

  江瀾走在二人身後,落了小半步。

  目光自魏以靈後背上掠過,面上無波無瀾。

  過了九曲橋,一方極是寬闊的水榭映入眼帘。

  水榭四面通透,帷幔低垂。


  榭中已聚了不少人,俱是年輕貴女,三三兩兩於一處閒話,或憑欄而立,執扇遠眺。

  衣香鬢影間,暗香浮動,笑聲隔水傳來,被風揉碎,零落荷面。

  原本嘈雜的荷風榭,在虞眠踏入的那一瞬,便漸漸消歇。

  虞眠足下微滯,隨後跟在江瀾身後,踏入了這片驟然寂靜的水榭。

  「那是哪家的小姐?」不知是誰低聲問了一句。

  這句話便像石子投入靜潭,漾開了圈圈漣漪。

  「不清楚,跟著江大小姐來的。」

  「江家的人?不對呀,江家那幾位小姐我都見過,這位倒是眼生得很。」

  「這模樣....也太招人些了吧。」

  角落裡,林棲禾身形一僵,手中團扇猛地在半空頓住。

  病後的臉本就沒有血色,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

  虞眠怎會出現在此?她的眼睛……

  林棲禾下意識想垂下眼帘,目光卻不聽使喚,又往虞眠臉上掃了一遍。

  那張臉落在眼裡,似一根針,刺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上次未能除掉她,如今她竟能看見了......

  林棲禾喉間微滾,指尖不自覺地掐進扇柄的刻花里。

  痛意讓她尋回一絲清明,她逼著自己將視線從那張臉上撕開,挪向池面。

  水波晃蕩,倒映她蒼白如紙的面容,眸底掩著一絲尚未壓下的倉皇。

  她不能被這一池倒影亂了陣腳。

  長公主府不是動手的地方,她須得沉住氣。

  可捏著扇柄的手,指尖卻兀自顫著,怎麼都按捺不下。

  江瀾引著虞眠在水榭西側落了座。

  這一處偏安,竹簾半垂,疏密有致,擋住了大半個榭中的視線。

  青鸞俯身替虞眠理了理裙擺褶子,隨後便去給她端茶。

  江瀾低聲道:「你在這兒略坐一坐,我去同幾個熟人打個照面,片刻便回。」

  虞眠乖乖頷首,仰起臉應了一聲:「好。」

  這一仰頭的功夫,恰有一縷日光自簾隙間漏下,不偏不倚,正落在她側臉上,頰邊便被畫了一道金粉。

  鬢邊那簇紗堆茉莉在微風中輕顫,花瓣經得起光,卻經不起碰。

  她半邊臉沐著光,半邊臉籠在簾影里。

  明滅間,已駁了這滿園錦繡珠翠。

  正自靜默間,斜側忽然捲來一陣疾風。

  一團鵝黃,裙裾飛揚,直直衝到虞眠面前兩步遠處,才猛地剎住了腳。

  那女子年歲與虞眠相仿,偏著腦袋上下打量,一雙眼睛越睜越圓,末了倒吸一口氣。

  「我的天爺!」她將手中團扇往丫鬟懷裡一塞,繞著虞眠轉了半圈,「你這哪是來賞花的?」

  「你往這兒一站,滿池的荷花都要鬧脾氣了。」語氣里全是憤慨,卻又歡喜得緊。

  「帝京閨秀我大抵都認得,卻從未見過你,你莫不是從哪幅畫裡走下來的?」

  一連串的話如珠落玉盤,叮叮噹噹,收也收不住。

  虞眠被這劈頭蓋臉的熱情撲了個正著,愣了一瞬。

  魏以靈目光在她面上輕輕一落,便含笑接過了話頭:「這位是晉王殿下的表妹。因舊疾才愈,一直在府中靜養,不曾出門走動。」

  此言甫落,四圍幾席間便似風過水麵,起了細細漣漪。

  貴女們微微側目,目光與目光在半空中碰了碰,又各自收回。

  這帝京里的貴戚譜系,她們自幼便背得爛熟,何時冒出這麼一個來路不明的?

  再看向虞眠時,目光里已不全是好奇,多了一絲微妙涼意。

  魏以靈面上笑意依舊溫婉,眼角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

  那些貴女們或明或暗的打量,她盡收進眼底。

  而那抹鵝黃,卻仿佛聽到了天大的喜訊。

  「表妹?晉王表兄的表妹?那豈不是和我一樣!我也是晉王的表妹呀!那咱們算是半個親戚!我爹是定遠侯,我叫桑晚,你叫我晚晚就行。」

  言罷,人往前湊了湊,離虞眠更近了些。

  「你這眉型生得真好,眼睛也生得漂亮......」

  「回頭我就跟晉王表兄說,讓他把你借我半日。我給你梳個堆雲髻,再簪兩朵帶露的新鮮海棠,比紗花更襯你。」

  虞眠被她這一疊聲的話堵得插不進一個字,嘴唇動了動,最終化作被逗樂了的無措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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