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府。
清晨那場雨,辰時前後便斂了聲息,只余些微潮潤還纏在檐角,將墜未墜。
雨後初晴的光自葉隙漏下,人踩過去,只恐驚了這份靜。
江瀾一襲煙青羅裙,引著虞眠穿過垂花門,向內院深處行去。
虞眠目光微抬。
入眼依舊是模糊的紅,看不清雕樑畫棟的精巧,卻觸得到這座府邸威儀的氣度。
鵝卵石小徑蜿蜒,走盡了,眼前豁然開朗。
花園引活水為池,池上九曲石橋迴環如篆。
橋兩側碧葉接天,風來時齊齊翻出銀白的背,簌簌作響。
菡萏初綻,亭亭立在葉浪之上。
虞眠隨著江瀾踏上石橋,腳下微頓。
她記得這片荷。
上次來的時候,她還不曾擁有這雙眼睛,只憑耳聞、鼻嗅,在心裡描摹過它的輪廓。
她眨了眨眼,想把那層緋色眨掉,卻越眨越捨不得移開目光。
「橋上風大,莫站成瞭望荷石。」
江瀾走在前面,頭也不回,話里卻藏著笑意。
虞眠回過神來,頰邊微熱,忙提步跟上去。
裙擺掃過白玉階面,漾出淺淺漣漪。
她今日著的是月白軟煙羅的衫子,袖口裙裾處繡著銀線茉莉,是陸忱遣人送來的,只道是長公主府的規矩。
賞荷不穿艷色,免得與花爭妍,喧賓奪主。
虞眠穿慣了素衣,倒不覺得拘束。
只是料子太過細膩,行止間袖口滑過腕際,教人不由得放輕了手腳。
「緊張?」江瀾偏頭看了她一眼。
「有一點兒,比來時好些。」虞眠櫻唇輕抿。
來時那份忐忑,如今已在荷風裡化了大半,只剩些許微瀾,藏於袖底。
「那便好。」江瀾唇角微揚,語調鬆快了些,「長公主問什麼你答什麼,若是不問,你只管低頭吃東西。她府上的點心師傅是從宮裡調來的,旁的便罷了,那味荷花酥,外頭再尋不著….錯過了,莫說我沒提點你。」
虞眠含笑頷首,眉間餘下的一絲拘謹也散盡了:「好,我聽你的。」
正說著,身後傳來一道溫軟嗓音。
「虞姑娘。」
虞眠聞聲駐足,回首望去。
魏以靈一身藕粉色羅衫,手中執著一柄團扇,款款而來。
身後兩個丫鬟捧著錦盒,垂首斂眉。
她行至近前,先朝江瀾微微頷首,點到即止。
江瀾亦回了一禮,神色淡淡,既不熱絡也不失禮。
江魏兩家多年不相往來,但在這般場面上遇著了,該有的客套還是有的。
魏以靈團扇輕搖,目光落在了虞眠鬢邊那簇紗堆的茉莉上。
「虞姑娘今日這身打扮,當真是畫裡走出來的。這堆紗茉莉綴在發間,襯得人都清雅了不少。」
虞眠唇邊帶著一痕淺笑,溫聲回道:「魏小姐過譽了。」
那日茶樓相邀被拒,魏以靈一個字不曾提起,也無無半分可堪玩味的眼色。
面上只有偶遇的歡喜,教人瞧了都覺親近。
「聽說今日皇后娘娘遣人送了兩盆並蒂蓮來,說是添個彩頭。」
「方才過來的路上,聽長公主府的管事說了,大家等著開開眼呢。既然在這兒遇上了,不如一同進去?」
江瀾沒有異議,虞眠也點頭。
三人便一同往前行去。
魏以靈走在虞眠身側,一路指點兩旁花木水石。
道這叢竹子是早年從江南移來的,又道那株老梅冬日開花時香氣能飄過兩道牆。
她聲音溫緩,剛好填滿了行路間的沉默。
江瀾走在二人身後,落了小半步。
目光自魏以靈後背上掠過,面上無波無瀾。
過了九曲橋,一方極是寬闊的水榭映入眼帘。
水榭四面通透,帷幔低垂。
榭中已聚了不少人,俱是年輕貴女,三三兩兩於一處閒話,或憑欄而立,執扇遠眺。
衣香鬢影間,暗香浮動,笑聲隔水傳來,被風揉碎,零落荷面。
原本嘈雜的荷風榭,在虞眠踏入的那一瞬,便漸漸消歇。
虞眠足下微滯,隨後跟在江瀾身後,踏入了這片驟然寂靜的水榭。
「那是哪家的小姐?」不知是誰低聲問了一句。
這句話便像石子投入靜潭,漾開了圈圈漣漪。
「不清楚,跟著江大小姐來的。」
「江家的人?不對呀,江家那幾位小姐我都見過,這位倒是眼生得很。」
「這模樣....也太招人些了吧。」
角落裡,林棲禾身形一僵,手中團扇猛地在半空頓住。
病後的臉本就沒有血色,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
虞眠怎會出現在此?她的眼睛……
林棲禾下意識想垂下眼帘,目光卻不聽使喚,又往虞眠臉上掃了一遍。
那張臉落在眼裡,似一根針,刺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上次未能除掉她,如今她竟能看見了......
林棲禾喉間微滾,指尖不自覺地掐進扇柄的刻花里。
痛意讓她尋回一絲清明,她逼著自己將視線從那張臉上撕開,挪向池面。
水波晃蕩,倒映她蒼白如紙的面容,眸底掩著一絲尚未壓下的倉皇。
她不能被這一池倒影亂了陣腳。
長公主府不是動手的地方,她須得沉住氣。
可捏著扇柄的手,指尖卻兀自顫著,怎麼都按捺不下。
江瀾引著虞眠在水榭西側落了座。
這一處偏安,竹簾半垂,疏密有致,擋住了大半個榭中的視線。
青鸞俯身替虞眠理了理裙擺褶子,隨後便去給她端茶。
江瀾低聲道:「你在這兒略坐一坐,我去同幾個熟人打個照面,片刻便回。」
虞眠乖乖頷首,仰起臉應了一聲:「好。」
這一仰頭的功夫,恰有一縷日光自簾隙間漏下,不偏不倚,正落在她側臉上,頰邊便被畫了一道金粉。
鬢邊那簇紗堆茉莉在微風中輕顫,花瓣經得起光,卻經不起碰。
她半邊臉沐著光,半邊臉籠在簾影里。
明滅間,已駁了這滿園錦繡珠翠。
正自靜默間,斜側忽然捲來一陣疾風。
一團鵝黃,裙裾飛揚,直直衝到虞眠面前兩步遠處,才猛地剎住了腳。
那女子年歲與虞眠相仿,偏著腦袋上下打量,一雙眼睛越睜越圓,末了倒吸一口氣。
「我的天爺!」她將手中團扇往丫鬟懷裡一塞,繞著虞眠轉了半圈,「你這哪是來賞花的?」
「你往這兒一站,滿池的荷花都要鬧脾氣了。」語氣里全是憤慨,卻又歡喜得緊。
「帝京閨秀我大抵都認得,卻從未見過你,你莫不是從哪幅畫裡走下來的?」
一連串的話如珠落玉盤,叮叮噹噹,收也收不住。
虞眠被這劈頭蓋臉的熱情撲了個正著,愣了一瞬。
魏以靈目光在她面上輕輕一落,便含笑接過了話頭:「這位是晉王殿下的表妹。因舊疾才愈,一直在府中靜養,不曾出門走動。」
此言甫落,四圍幾席間便似風過水麵,起了細細漣漪。
貴女們微微側目,目光與目光在半空中碰了碰,又各自收回。
這帝京里的貴戚譜系,她們自幼便背得爛熟,何時冒出這麼一個來路不明的?
再看向虞眠時,目光里已不全是好奇,多了一絲微妙涼意。
魏以靈面上笑意依舊溫婉,眼角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
那些貴女們或明或暗的打量,她盡收進眼底。
而那抹鵝黃,卻仿佛聽到了天大的喜訊。
「表妹?晉王表兄的表妹?那豈不是和我一樣!我也是晉王的表妹呀!那咱們算是半個親戚!我爹是定遠侯,我叫桑晚,你叫我晚晚就行。」
言罷,人往前湊了湊,離虞眠更近了些。
「你這眉型生得真好,眼睛也生得漂亮......」
「回頭我就跟晉王表兄說,讓他把你借我半日。我給你梳個堆雲髻,再簪兩朵帶露的新鮮海棠,比紗花更襯你。」
虞眠被她這一疊聲的話堵得插不進一個字,嘴唇動了動,最終化作被逗樂了的無措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