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鬧著,水榭外忽聞步履窸窣,踏碎一池喧闐。
幾名婢子趨步上前,將主位旁湘簾半卷,又換上一盞新焙的雪頂含翠。
「長公主到——」
水榭中高低錯落的談笑,霎時如潮水般退去,連盞蓋相叩的脆響亦凝在了半空。
一眾貴女紛紛斂衽起身。
虞眠只一截皓腕輕扶朱欄,亦隨眾而起。
東側長廊盡頭,一抹碧影逶迤行來。
陸楹身著青碧色雲錦宮裝,鬢間僅簪一枝白玉簪,通身再無珠翠,卻壓住了滿榭珠光寶氣。
她跨入水榭時,眸光緩緩漫過眾人。
掠過江瀾身邊的虞眠,旋即落在魏以靈面上,停了一瞬便移開。
方才隔著半座園子,那句「晉王的表妹」已如風送落花,飄至她耳底。
話倒是樁樁屬實,只可惜那點欲說還休的機鋒,終究淺露了些,藏得不如這池底的游魚深沉。
眾人俯身行禮,她只抬袖虛按,徑直往主位去了。
落座後,她淡淡道:「都坐罷。」
「今日只為賞花,並非上朝,你等一個個拘如待罪臣工,倒辜負了這滿池清荷。」
眾人依言落座,氣氛稍鬆了些,卻仍有三兩分拘謹懸著,落不下來。
侍女奉上茶盞,陸楹接過,以蓋輕撇浮沫,淺啜一口。
滿榭的靜,便被這一口茶飲得愈發深了。
擱下茶盞時,她目光恰好與江瀾一觸。
江瀾依舊是萬事不掛心的模樣,只閒閒一挑眉梢,算是照面。
陸楹便收回視線,落向虞眠。
「虞眠,到本宮跟前來。」
虞眠微怔,旋即依著江瀾來時所授的禮數,低眉垂首行至三步處,斂衽行禮。
「見過長公主殿下。」
「抬頭。」
她緩緩仰起臉,一雙聚焦明眸,怯生生迎上主位之人的目光。
陸楹細細看她片刻。
眼前這張面容,與那日初見又匆匆離府的蒼白模樣重疊在一處。
阿忱造的孽。
一念及此,她眼底浮起淺淡笑意,未抵唇角,已在眸中化開。
「目疾可大好了?」
虞眠心頭一暖,自入園便懸著的那縷忐忑,被化去了些許。
「回殿下,已愈七八分了。」
陸楹微微頷首,聲色未動。
「那便好。本宮已命藥藏局擇了好些滋補藥材,明日送到你那兒。你只需按時服用,莫要嫌苦。」
虞眠頰染霞色,慌忙欠身推辭:「殿下厚愛。前番延醫之恩,尚無所報,今日豈敢再蒙厚賜......」
語未盡,陸楹已擺了擺手,將她的話輕輕截斷。
「你既喚本宮一聲表姐,本宮豈會薄待了你?日後若有所需,只管差人到本宮宮裡知會一聲。」
虞眠垂著眼睫,袖中指尖輕輕蜷起。
她懂得長公主的好意。
滿榭目光聚攏過來,不再是方才那些綿里藏針的打量了,卻依舊是尺,將她從頭到腳重新再量過一回。
她軟軟呼了一口氣,脊背挺直了些許。
長公主話一出,滿榭貴女神色微瀾,眼風暗自交疊。
那些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魏以靈身上,便帶了些許深長意味。
晉王的表妹,與長公主的表妹,自然是同一個人。
只是茶水分盞,雖同出一壺,盞與盞之間,滋味便全然不同了。
原來這魏二小姐開口,也如繡花一般,針腳綿密,看似尋常紋樣,翻過來才見得裡頭的機杼。
魏以靈渾未受擾,從容執起茶盞,垂眸抿了一口。
只在低眉的剎那,一縷陰翳自眼底掠過,轉瞬即逝。
待茶盞擱下,抬眸時,依舊是溫婉和煦的模樣。
她目光不動聲色地先自虞眠處輕輕帶過,繼而掃過林棲禾,未多作停留。
長公主抬舉虞眠,倒也未嘗不可。
她既被捧作新瓷,便由她在那高處擱著。
總有磕碰的時候。
而林棲禾,不也同樣被壓了一頭麼?
等她耐不住性子,當真對虞眠下了手,那陸忱那邊,可容不得她。
魏以靈垂下眼睫,唇角笑意溫淡。
這一局裡,若要與林棲禾對弈,虞眠這枚棋,倒未必不能落一落。
江瀾獨坐一隅,指尖拈著一塊荷花酥,目光自魏以靈面上淡掠而過,便轉向池中荷塘。
暗流之上,唯有一人,對這滿榭機鋒渾然不覺。
「公主表姐!」
桑晚自座上彈起,聲如銀鈴墜湖心,將滿榭纏繞的目光碎作漣漪。
陸楹聞聲望來,眉間便浮起無可奈何的笑意。
「你呀,都這般大了,還像只春日的雀兒。」
桑晚渾不在意,幾步小跑至陸楹跟前,笑眯眯蹲下身子,雙手扒在座椅扶手,仰著小臉望她。
「公主表姐,原來她是你的表妹!」
她回頭望了虞眠一眼,旋即轉回來,聲音里儘是藏不住的雀躍:「你將她借我半日罷!我新近琢磨了一個梳頭樣式,她那模樣,最最合適不過了!」
說著,十指翻飛,比劃得眉飛色舞。
陸楹被她這副模樣逗得輕笑出聲,伸出食指在她額心輕輕一點,力道不重,卻讓桑晚往後仰了仰。
「什麼借不借的!」陸楹收了笑,面上復又端出素日雍容,只語氣里那縷縱溺還未全然散盡。
「人家又不是一件物什,豈是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借的?得她自個兒點頭才算數,本宮可做不了這個主。」
桑晚眨了眨眼,半點不惱,嬉笑道:「那我回頭自去問她。橫豎今日還長,不急在這一時。」
語罷,她朝虞眠的方向望去,還特意沖她促狹地擠了擠眼睛。
可惜,虞眠目力尚有不濟,辨不清那俏皮神氣。
只覺一團暖融的熱忱兜頭撲來,教她一時啼笑皆非。
這一番插科打諢,席間的僵氣便也消解了大半。
貴女們重新拈起茶盞,續上先前被截斷的閒篇,只那話頭暗裡翻轉,怕早已與池中荷花無甚干係了。
可有人鬆快了,便有人如浸寒淵。
林棲禾依舊端坐,面上得體淺笑紋絲未動,指尖卻攥得發白。
長公主金口親落的「表妹」,較之晉王府那頭霧裡看花般的牽連,更體面堂皇,教人尋不出半星瑕疵去指摘。
虞眠尚未在這池渾水裡嗆上一口,便接二連三的有人給她抬轎子。
今日席上幸而皆是未出閣的嬌客,若來日到了命婦跟前....斷不能容她再穩穩踞在這台榭之上。
林棲禾垂眸,執起那盞涼透的殘茶輕輕呷了一口。
冷澀苦意沿舌根漫漶開來,將心頭濁火澆熄了幾分。
她將茶盞擱回案上,瓷底與木面相觸的那一瞬,指尖輕輕一顫,似被輕響驚著了。
擱得急了些。
那份躁,還未全壓下去。
林棲禾將手收回袖中,指尖緩緩掐進掌心,以那一點鈍痛替自己定了定神。
不急。
她且等著,先看看魏以靈那頭,可有風吹草動。
就在滿榭暗流迭涌之際,檻外傳來悠長的唱喝聲:
「五公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