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傳聲落,水榭中潛涌的暗流一霎凝成了靜止的淵。
最先動的是桑晚。
她「哎呀」一聲,從陸楹座椅扶手上輕盈盈彈起,提著裙擺往回便走,臨去時還側首朝虞眠笑了笑。
陸楹黛眉蹙了一痕淡波,旋即撫平。
林棲禾方才攥緊的手倏地鬆開了,眸底掠過一絲薄光。
五公主乃貴妃之女,素來便愛與長公主爭輝。
虞眠風頭正盛,便是頭一個靶子。
魏以靈端坐如初,周身不染波瀾。
一抹海棠紅的影子漾入水榭。
陸蔓今日的排場,比之陸楹來時還盛了幾分。
身後六名侍女魚貫跟隨,鬢邊赤金銜珠步搖被日色一照,碎光潑濺,直晃得人目眩神搖。
她嫣然含笑,受罷眾人見禮。
眸光在滿榭珠翠間淡淡一掠,最後落定於主位的陸楹身上,笑靨又深了幾許。
「皇姐莫怪,道上車馬壅塞,來遲了一步。」
她屈膝淺淺行了一禮,挑不出錯處,卻也談不上恭敬。
「這帝京的通衢是愈發難行了,也不知那些巡城御史是做什麼吃的。」
陸楹指尖拈起一顆葡萄,慢條斯理剝弄著。
待到紫皮剝盡,才淡淡擲出兩字:
「坐罷。」
陸蔓也不惱,施施然落座,擇在陸楹右手下方第二席。
以她的身份,這位置自是低了些許,但她卻安之若素,不肯上挪屈於陸楹下首。
侍女奉了茶,她端起來輕抿一口,目光便懶懶拂過在座諸人。
拂至虞眠時,停住了。
「這是何處得來的仙姝,怎的這般眼生?」
虞眠依著規矩,福了一禮:「民女虞眠,見過五公主殿下。」
陸蔓端詳了片刻。
然後笑了。
「民女?」她將二字在舌尖輕輕一滾,「皇姐這滿池清荷,何時也容得浮萍棲身了?」
話一出口,水榭中方才稍稍鬆弛的弦,又被擰緊了幾分。
陸楹抬起眼看來,聲調仍是淡:「她是本宮的表妹。」
「哦。」
陸蔓擱下茶盞,盞托與案面碰出一聲脆響。
「表妹......」
話鋒漫不經心一轉,「卻不知是哪位姑母膝下,還是舅氏門中的嬌客?妹妹我記性不佳,倒記不得宗牒之上何時添過這一筆新墨。」
滿榭寂然,連池畔畫眉都噤了聲。
魏以靈茶盞停在唇邊,未曾沾唇。
林棲禾唇角微勾,搖著團扇的手停了一瞬,扇下漏出的風裡,似都帶了些許涼薄快意。
桑晚張了張嘴,卻被身邊貴女暗拽袖角,那聲「哎」便生生咽了回去,堵在喉嚨里,憋得她眉頭直皺。
虞眠仍立在原處,眉眼半斂,袖下指尖漸生涼意。
面上卻仍是低眉順目的溫軟模樣,只那纖薄脊骨,自始至終不曾彎折分毫。
陸楹未立時接話。
她持起茶盞,徐徐呷了一口碧色。
這才抬起眼,睨著陸蔓。
「你素日記性欠佳,難得今日肯認,倒教本宮意外了。」
陸蔓微怔。
還未等她尋出話來描補,陸楹清凌聲音又落了下來。
「她的來處,本宮心中有數。」她擱下時,瓷聲清微,眸光澹若霜河,「至於旁的....不該問的,莫問。」
陸蔓唇畔笑意霎時一澀,旋即拈起帕子,在唇角輕輕一按。
「皇姐說的是。」
話鋒輕巧一轉,「對了,裕寧。」
林棲禾被點到名時,脊背倏地繃直了一寸,隨即又鬆開。
她抬起眼,面上已是滴水不漏的端方淺笑。
「前兒父皇還念起你,誇你腕底煙雲愈發有靈性了,讓我得了空去你那兒,討一盞墨香。」
陸蔓說著,目光卻斜斜一盪,不落痕跡地飄向虞眠。
「我原想著,賞花宴左不過是賞賞花、品品茶罷了。可巧今日人這樣齊,若只枯坐,豈不辜負這滿園芳信?不如來些清趣......」
她頓了頓,笑得愈發粲然。
「虞姑娘能得皇姐另眼相待,想來定有驚鴻之致。不知可通琴理?若肯輕舒素手,與大伙兒撫上一曲,也好教這奼紫嫣紅,沾一沾雅音,豈不更妙?」
話如石子落水。
漣漪盪開的一瞬,滿榭目光同時轉了方向。
林棲禾睫羽輕輕一顫,旋即又穩住了。
她緩緩端起新茶,湊到唇邊,借氤氳茶霧掩住了唇角若有若無的弧。
陸蔓這一箭,明晃晃是朝長公主去的。
可箭鏃落處,卻是虞眠。
正合她意。
魏以靈一派端坐之下,藏著一縷樂見其成的悠然,事不關己地看著一出不必她親自登台的戲。
桑晚終是憋不住了。
她攥了攥袖口,小聲嘟囔了一句:「她眼疾才剛好呢......」
陸蔓耳尖,笑吟吟地望過來:「眼疾初愈?那便更該活絡活絡了。虞姑娘,你說是也不是?」
話頭便這樣輕飄飄地又踢了回去。
虞眠立在那裡,靜靜地承著滿榭目光里的涼。
她暗暗勻了一息,而後抬起眼來。
「殿下抬愛,民女不敢推辭。」聲音溫軟,卻聽不出半絲顫音。
「只是民女幼時便患眼疾,瞧不清琴譜,也不曾正經學過幾日。不過是兩眼空空時,自己胡亂撥弄著解悶罷了。」
「若殿下不嫌粗陋,民女便斗膽獻醜一回。」
言罷,她微微垂下眼,長睫如扇,在眼下投了一痕淡影。
水榭靜了一瞬。
無人出聲。
她方才那番話,將自己最柔軟處攤開在日光下,曬得明明白白。
五公主執意叫她撫琴,滿座眼睛都看著,誰也遮不住那份刻薄。
陸蔓望著她,唇邊笑意淡去一分。
「無妨。」她揚了揚手,語氣仍是那般,卻多了一絲厭煩,「請弦便是。」
江瀾將那半塊荷花酥擱回碟中,拈起帕子,不緊不慢地拭著指尖,眼風往陸蔓處一掠,旋即收回。
侍女捧琴而來。
虞眠斂裙落座,素指方觸絲弦,便是一霎輕顫。
她許久不曾碰過琴了。
上一回,還是在南潯。
窗外是祖父栽的槐樹,夏夜蟲鳴如潮,她睡不著,便摸到琴邊,信手勾抹。
聲氣是嗔,尾音卻兜不住一絲縱溺的笑意。
她吐了吐舌尖,停了手,把臉貼在涼浸浸的琴面上,等那點微弱睡意,慢慢從槐花香里浮上來。
帝京沒有老槐樹,亦再聽不見那樣一聲含笑嗔喚。
她把指尖按了下去。
琴音自她指尖跌出,磕磕絆絆。
初起時滯澀艱澀,聽得桑晚在底下暗暗攥緊了帕子。
行至下半闕,生澀稍褪幾分。
她原也並非琴藝高超的閨秀,只是在彈罷了。
彈那些看不見的歲月里陪著她的舊調,不成章法,卻聲聲安寧。
最末一個泛音散入風裡,她攏指回膝,指尖已沁出微微緋色。
她垂著首,並未抬起。
方才彈到最後幾音節時,心中緊繃的弦,已不知不覺鬆開了。
那些磕磕絆絆的調子從指尖滑出,算不得滿月清輝,卻也夠照見歸路了。
至少,她沒有失儀。
她輕輕抿唇,將那一絲欣慰悄悄壓進唇角,似含了一粒偷得的蜜糖。
水榭一片寂靜。
並非驚艷,而是曲終人散後的戲台,鑼鼓聲歇了,台上的人還怔怔立著,台下的人不知該不該喝這一聲彩。
忽而,桑晚率先拊掌。
她拍得清脆,似除歲時小兒忙不迭點起的小鞭炮,定要將方才憋著的那口濁氣全都炸散了去。
嘴裡還疊聲喚著:「妙極!當真動人!」
陸蔓擱下茶盞,輕嗤一笑,說了句「尚可」。
笑意未及眼底便如煙靄散去,淡得一絲真意也無。
興味已從虞眠身上滑開,只拈了銀簽子,戳著碟中的藕粉糕。
虞眠自琴凳起身,膝彎微微發軟,仍端端朝陸蔓行了一禮,便退回了自己的位次。
行經江瀾身畔,江瀾並未抬眸看她,只皓腕輕移,將碟子裡最後一塊荷花酥放置她席面。
虞眠坐定,指尖猶在細細地顫,卻忍不住暗暗彎了唇角。
不打緊的。
這一關,她終究是邁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