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楹將才剝了一半的青橘，輕輕擱回白玉碟中，又拈起帕子，細細拭過指尖沾染的橘絡，方抬起眼帘。
「琴音既歇，茶煙也淡，再這麼拘著，倒辜負了外頭一池荷風。想賞花的自去便是，想歇著的倚著竹簾聽水也好。」
語聲略略一頓，眼風往陸蔓面上一帶。
「今日這一席，既是本宮做東，來的便都是客。縱有什麼話，且暫寄蓮葉深處，待荷風將暑氣濾淨，再借著晚涼細談，也為時不晚。」
眾人聞言，紛紛起身一福，隨後三三兩兩往水榭外去了。
重新活泛起來的談笑聲，沿著九曲石橋，一徑漫向水光瀲灩處。
虞眠正低頭對付荷花酥，一口續著一口，渾不覺唇角已沾了星點酥屑。
魏以靈自席間站起，款款行至她身畔，團扇輕搖了兩下，便有柔柔涼風拂開虞眠鬢邊碎發。
「虞姑娘方才指下流泉，定然勞乏了。湖邊幾叢白荷新綻，骨朵兒玲瓏，可願隨我去認一認？」
虞眠抬眸，眼波里漾著些許茫然，下意識便望向江瀾。
江瀾微微頷首，聲氣溫緩：「去罷。若是不當心，教荷露落了滿肩，也回來讓我瞧瞧。」
虞眠眨了眨眼，乖巧點頭，起身隨魏以靈往外走。
未行兩步，魏以靈眼波輕掠，瞥見林棲禾猶在次位上，腳步微駐，唇畔浮起一抹笑意。
「虞姑娘，咱們且先去見一個人。賞花的事，遲些也不打緊。」
虞眠猶自懵懵，未及詢問，已被她牽帶著，輕盈盈繞到了林棲禾案前。
「裕寧郡主。」魏以靈斂衽一福。
虞眠微愣，也跟著行了一禮。
魏以靈直起身，唇畔笑意溫軟，「櫻草色的衣裳，原是最挑人的。偏生穿在郡主身上，倒像那春上初愈的海棠，透出三分新潤來。想來那場病，已是大安了罷？」
林棲禾緩緩起身，凝著魏以靈，笑意淺淡。
「蒙聖上垂賜月魄為引，又有江老妙手回春，這才勉強撿回半條命來。如今這副殘軀，也算能將就著出門走動了....倒勞你記掛。」
魏以靈唇邊笑意微滯，雖轉瞬如初，卻也涼了幾分。
她轉而看向虞眠，語意溫軟：「說起來，你與郡主在公主府曾有過一面之緣的。想來那時你目疾未愈，不曾得見郡主面容。」
虞眠微怔，櫻唇輕抿，「確有此事，當時未能給郡主請安，實在失禮。」
林棲禾笑意柔和，「無妨。方才虞姑娘撫的那支曲子，倒有別一番意趣，有幾分自生自長的氣韻。今日人多，恐有些嘈雜，你若覺得乏了，切莫勉強。」
虞眠眸光清潤，聲氣甜軟，卻不曾低到塵埃：「不過是些鄉野俚調，效那草間蛩鳴罷了，未曾污了郡主清聽，已是萬幸。」
林棲禾輕輕頷首。
魏以靈搖著團扇，眼波悠悠。
「倒險些忘了，郡主是從虔州回來的。虞姑娘方才那弦間之意，你可覺有幾分耳熟？」
林棲禾只輕搖螓首：「不曾聽過。虔州曲調與江南一帶，聽似相近，實則各有肌骨。」
魏以靈看著她，笑意漸深，點了點頭，便未再追問。
只見過一面，怎知是江南？
虞眠聽著二人一來一回地說著話。
魏小姐的聲音是甜的，郡主的嗓音是軟的，卻都似話里藏著話。
她聽不大懂。
只悄悄往後挪了半步，離團扇遠了些。
魏以靈扇柄輕點，往荷田方向一指：「郡主可要與我們一道去賞清荷？」
林棲禾搖頭，「日頭漸升，我在日光下站不久的，倒辜負這一池好花了。你們去罷。」
「那倒是可惜了。」魏以靈嘆息落地，又揚起一抹笑，「不過無妨，我同虞姑娘替郡主多看幾眼，回頭將那花色說與你聽，便也算共賞了。」
林棲禾含笑頷首，不再言語。
虞眠剛踏上九曲橋不久，便有一隻溫熱胳膊一把挽住了她。
「你可算出來了！」桑晚的聲音脆生生地落在她耳畔，「走，我帶你去瞧皇后姑母新添的並蒂蓮。我方才來的時候就瞧見了，藏在橋頭的柳蔭底下，開得可好了！」
虞眠被她挽得往前踉蹌了半步，低低「哎」了一聲，還未站穩，便已被桑晚那熱絡勁兒裹得哭笑不得。
身側飄來魏以靈溫軟的嗓音。
「晚晚，」她搖著團扇，笑眼裡含著淺淺嗔意，「你可不能一個人霸占著虞姑娘。」
「方才在水榭里，我便想同虞姑娘多說幾句體己話。偏生隔著好幾席，只宴前說了兩句。上回在茶樓也是匆匆一面，話都沒說全呢。」
桑晚把虞眠的胳膊摟得更緊了，一雙杏眼瞪得溜圓。
「我先說的！」
她轉頭看向虞眠，嘟了嘟嘴：「你方才彈得真好聽！我還給你鼓了掌呢，拍得手都紅了，你得跟我走！」
虞眠被她這嬌蠻模樣逗樂了，眉眼間盈著溫軟笑意，點了點頭，「好。」
魏以靈卻往後退了半步，團扇輕搖，笑眼裡含著無奈：「那我便跟著你們罷。三個人一道走，總歸能說上話了。」
桑晚哼了一聲，鼻尖微皺，勉為其難地點了頭：「那行吧，咱們先去瞧那並蒂蓮。」
魏以靈笑著應了，三人便一同往橋頭走去。
水榭內，林棲禾望著那三道人影漸漸走遠，方端起茶盞，低眉抿了一口。
茶已溫吞，映出她眼底翻湧的一線暗流。
她不能再等了。
盞底輕輕磕在案上。
林棲禾的目光越過衣香鬢影，落在迴廊那頭，正跟在陸蔓身後緩步而行的孟紫茗身上，唇角微勾。
鎮國公的千金，卻是個沉不住氣的。
片刻後，她起身走出水榭。
行至一處廊柱時，林棲禾停下。
她抬眸望去，虞眠被夾在二人之間，羅袂交疊，身如弱柳般被兩縷南風同時牽挽，略見凝滯，卻兀自立得溫軟。
魏以靈側著頭，唇瓣翕動，不知在同她說著什麼。
隔得渺渺，聽不真切，唯見她手中團扇時掩時搖，姿態親昵。
林棲禾收回視線，循著迴廊款款前行，步子散淡，倒似真只為這半池清荷而來。
「裕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