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眠回眸。
一團張牙舞爪的緋色光暈,自曲橋那頭款款而來。
桑晚眉峰微攏,俯在她耳畔低聲道:「是鎮國公府的孟紫茗。」
虞眠眼睫微動,螓首輕點。
孟紫茗已在三步外站定。
她微揚下頷,目光輕蔑打量了虞眠一番,最後輕飄落向一池清荷。
「江南雖有韻致,可惜啊,花這東西,最講出身。生在御苑,喚作臨水照影。若是長在野渡荒塘,便只配稱....野花了。」
身後的丫鬟立時遞上了話頭,眼角斜斜睨著虞眠,笑了一聲。
「小姐說得是。長公主府的這方靈沼,便是連池底的泥都是有造冊的,也不是什麼野塘子裡刨出來的貨色都能往裡頭栽的。」
話音甫落,柳梢蟬鳴歇了一瞬。
桑晚登時便如被火燎了毛的貓,一步搶上前去:「你們嘴裡含的什麼砂子!」
虞眠立在原地,袖中指尖輕蜷。
風還是那般涼,可她的耳根卻漸漸燒了起來。
「砂子?」孟紫茗嗤笑一聲,紈扇半掩了唇,「一個鄉野女子,攀著些見不得光的表親名頭,就敢堂而皇之地踏進長公主府的門檻....桑晚,你非要往泥里淌,日子久了,誰還分得清你與那泥點子有什麼兩樣?」
橋上幾位貴女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搭腔,眼風在幾人身上來回飄。
桑晚氣得臉都紅了,一手指向孟紫茗,「你放尊重些!我同誰交好,還輪不到你來置評!」
「桑晚。」
一隻素手輕輕牽住了桑晚的袖角。
虞眠從未被人這般當眾折辱過,臉頰一陣陣地發燙。
她抬眸,「孟小姐。」
「荷花長在何處,確實講究。只是....這世間的花,不拘開在哪兒,根都是扎在泥里的。御苑的泥也好,野塘的泥也罷,原都是泥。誰也不比誰高出半寸去。」
橋上靜了下來。
方才那些飄來飄去的眼風,此刻都沉甸甸地落在了虞眠身上。
桑晚一掌拍在欄杆上,掌心震得發麻也不管,大聲道:「說得好!」
魏以靈長睫微動,看向虞眠的目光里多了一絲意外。
孟紫茗臉上的冷笑微僵。
沒想到眼前這瞧著軟麵團似的民女,被她拿話頭那般揉捏竟沒碎,反倒穩穩噹噹地將話遞了回來。
她心頭那股火噌地竄上來,燒得她喉頭髮緊。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同我這般說話?識相的,趕緊滾!」
桑晚一把將虞眠拉到身後。
一雙杏眼瞪得溜圓,裡頭點了兩簇火苗,直直燒向孟紫茗。
虞眠心口怦怦直跳,但沒有低頭。
「我出身是不高,可帖子是長公主給的,我沒偷沒搶。」軟音微顫,卻不曾碎,「孟小姐若覺得這門檻我不該踏,只管去問殿下。殿下讓我走,我便走。」
孟紫茗面上有些掛不住。
「敢拿長公主來壓我?」
話音未落,她一把搡開桑晚,抬手便朝虞眠的臉揮了下來。
虞眠看不清,只覺眼前那團緋色猛地逼近,裹著一陣厲風。
她下意識想躲,只來得及微微偏過臉去。
啪!
清脆一響,結結實實地落在了皮肉上。
可那疼,不在虞眠臉上。
虞眠顫顫睜開眼。
視線里,一道人影擋在了她身前。
青鸞挨了一巴掌,面上無瀾,只抬手擦了擦唇角。
「姑娘莫怕。」
虞眠愣住了。
「青鸞......」她嗓音顫軟,眼眶一下便紅了,淚在裡頭打著轉。
青鸞卻只是微微側過頭,低聲道了句:「奴婢無事。」
一旁,魏以靈悄無聲息地往後退了兩步,唇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被手中團扇遮得嚴實。
這場戲,當真是越發好看了。
桑晚炸了。
「你憑什麼打人!你睜大眼睛瞧清楚了,這是長公主府,不是你鎮國公府的後院!你要逞威風,回你自己家逞去,在這兒撒什麼野!」
孟紫茗被她這一頓連珠炮轟得愣了一瞬,隨即冷笑道:「我打便打了,你待如何?」
虞眠沒有聽她們爭吵。
她咬了咬下唇,鬆開了青鸞的袖子,向前邁了一步。
手就那樣抬了起來。
孟紫茗正與桑晚對峙,眼角眉梢全是輕蔑。
冷不防,一記巴掌落在她臉頰上。
啪!
周遭空氣霎時凝固。
圍觀的貴女們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虞眠只覺自己的胸腔里,困著一頭小鹿,拼了命地想往外撞。
掌心還殘留著微微的麻。
她不後悔。
「你打我可以。」虞眠聲音仍顫,指尖掐著掌心,把最後一點力氣都押了上去,「不許打青鸞。這巴掌....是還給你的。」
孟紫茗偏著頭,面上的輕蔑碎了一角,露出底下驚愕的底色來。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滿是不可置信。
從小到大,莫說挨打,便是連一句重話都不曾落到她頭上過。
可今日,當著滿橋貴女的面,一個鄉野出身的女子,竟敢對她揚起手來。
「你...你敢打我?」
她整張臉漲得通紅,眼底幾乎要滲出血絲來,嘶聲喊道:「來人!把她給我按住!按住她!」
孟紫茗帶來的兩個丫鬟回過神來,立刻朝虞眠撲過去。
桑晚一看這陣勢,二話不說擼起袖子就沖了上去。
一把推開那兩個丫鬟,「我看誰敢!都不許動她!」
「孟紫茗你今日敢動她一根頭髮絲試試!我還要給她梳頭打扮的,你要是敢把她弄傷了,我跟你沒完!」
孟紫茗氣得半死,伸手就來推桑晚,咬牙切齒地吼道:「你給我讓開!」
桑晚哪裡肯讓。
她反手就揪住了孟紫茗的頭髮:「你才給我讓開!」
「你敢揪我頭髮!」
「揪的就是你!把你頭髮都揪光!看你還拿什麼威風!」
珠釵環佩叮叮噹噹掉了一地,髮髻歪了,衣裳皺了,哪裡還有半分貴女的模樣。
兩邊的丫鬟慌了神,紛紛撲上去拉架。
可哪裡拉得住?
你推我搡之間,不知是誰踩了誰的裙角,又是誰絆了誰的腳,一群人在橋上擠作一團,鬧得不可開交。
在場的其他貴女們誰也不敢上前。
虞眠被擠得踉蹌,心裡又急又亂,趕緊上前去拉桑晚:「桑晚,別打了,別打了......」
可她身子本就纖弱,力氣攏共就那麼一點,哪裡拉得住兩個打得紅了眼的人。
青鸞一直緊緊護在虞眠身側,面上沒什麼表情,手上卻不含糊。
兩個孟家的丫鬟擠過來,她不閃不避,只不著痕跡地將手腕暗暗一翻。
那兩個丫鬟的胳膊便一個接著一個被巧妙地扭了個角度,猛地吃痛,「哎呦」一聲便倒在一旁,半天爬不起來。
桑晚趁勢騰出手來,又在孟紫茗頭上狠狠薅了一把。
魏以靈的團扇始終沒有搖動。
「放肆!」
一聲厲喝,如驚雷般炸響在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