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掠過碧波池面,幾縷被生生扯斷的青絲隨風飄卷,跌落在闊大的荷葉上。
陸楹立於曲橋之上,碧色廣袖灌滿了荷風,凜然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江瀾目光落在虞眠身上,眉心微蹙。
只見嬌花照水般的人,鬢亂釵斜,幾縷碎發黏在微紅頰邊,眼眶隱隱有水光流轉,卻始終不曾墜下。
一眾貴女垂首低眉,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隻鵪鶉。
「表姐!」桑晚眼眶先洇開了紅,聲音澀軟,「是她先動的手!」
「長公主!」孟紫茗陡然尖聲拔起,「那賤民竟敢打我!她是何等卑賤之人,我乃鎮國公府的嫡女,她該......」
「住口!」長公主身旁的嬤嬤冷聲呵斥,「長公主駕前,豈容你喧譁失度?」
這一喝,將孟紫茗未竟的嘶喊盡數堵回喉間,她面上青白交錯,到底不敢再嚷。
陸楹緩緩將目光移向一旁,禮部尚書的千金正恨不得與身後的垂柳融為一體。
「你來說。」她淡聲開口,「從起至終。」
葉然渾身一抖,戰戰兢兢挪步上前,結結巴巴將所見原委道了一遍。
「可有添減?」
「臣女萬萬不敢!」
陸楹靜了一瞬,側首望向孟紫茗,唇畔噙了一絲冷意。
「本宮這滿池清荷,原是為清賞而設。」
「你倒好,在此尋釁啟爭,又率先動起手來....方才本宮的囑咐,你竟是全當作了耳畔荷風了?」
孟紫茗面色數變,梗著脖子道:「我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這賤民仗著不清不楚的名頭......」
「掌嘴二十。」
孟紫茗雙眸猛地大睜,難以置信地瞪著開口之人。
「陸楹!你敢!我乃鎮國公嫡女,誰人敢動我!」
話音未落,嬤嬤已上前一步,一隻手毫不留情地扇了下來。
孟紫茗眼冒金星。
「直呼長公主名諱!罪加一等!」
又是一掌,她的髮髻徹底散了,披了滿肩的狼狽。
待到第三掌落下,那張原本倨傲的臉已高高腫起,涕淚縱橫,再也不見方才趾高氣揚之色。
「住手!」
一道聲音自橋頭悠悠遞來,截斷了滿池窒悶。
「皇姐當真....好大的威風。」
眾人回首,只見陸蔓搖著一柄團扇,蓮步款款而來。
她的目光先落在孟紫茗那腫得不成樣子的臉上,又緩緩移到陸楹身上。
扇底香風輕搖,她唇角噙著笑,聲氣里卻裹著綿里藏針的味兒:「孟家表姐不過是性子直了些,嘴上不饒人,說了幾句刻薄話罷了,何至於打成這般模樣?」
陸楹冷冷瞥了她一眼。
「性子直,不是壞規矩的憑仗。本宮做東的席面,若縱著人掀桌砸盞,往後這滿池荷花,誰還敢來賞?」
陸蔓唇邊笑意盈盈,溫婉得宜。
「皇姐說的是。」
眸光悠悠一轉,落在虞眠身上,眼中那點輕慢毫不遮掩。
「只是,為了一個低賤的民女,這般重責鎮國公府的千金,不知情的,還以為是皇姐借題發揮,存心要折鎮國公府的臉面呢。若教風吹到外頭去,旁人添油加醋一番,皇姐便不怕....蜚短流長,成了他人口中的話柄?」
「低賤?」陸楹四兩撥千斤,目光掃過在場一眾釵環珠翠,「本宮今日下帖請的,皆是正室嫡出的閨秀。虞眠雖是白衣,卻也是明媒正娶之後的正室血脈。何處便低了旁人一籌?」
一語落下,滿池荷風凝住。
貴女們面色微微一變。
陸蔓面上那抹溫婉笑意在頃刻間褪盡。
她是貴妃所出。
貴妃再得聖寵,終究是妾。
陸蔓面色微沉,眸光掃過虞眠與桑晚,話從齒縫中擠出:「只罰了孟家表姐,那動手打人的,倒好端端地站著?這道理,怕是說不通。」
陸楹卻意味深長地睨了她一眼。
「孟紫茗來本宮府上,並非頭一遭。從前她再驕縱,也不曾這般放肆無狀。今日忽然憑空生潑天膽子,想是背後有人借著東風,存心要攪弄本宮這一池靜水。」
「本宮殺雞儆猴,已是手下留情。」
話音稍頓,朱唇微勾,「你若心疼孟紫茗這個表姐,剩下的刑,你來替她領。本宮,也無不可。」
陸蔓抿唇看著她,手指攥著扇柄,攥得螺鈿嵌進了掌心。
陸楹不再多言,對管事嬤嬤淡聲道:「掌滿二十。」
嬤嬤應聲,掌風再起,餘下掌摑接連落下。
二十記掌摑畢,嬤嬤收手退至一側。
「送孟小姐回府,好生安置。」陸楹聲音輕慢,「替本宮傳句話給國公夫人,本宮代她教了女兒規矩,不必特意登門謝恩了。」
話音落,孟紫茗被半拖半扶地拽出九曲橋。
荷風依舊,吹皺一池碧水。
陸蔓面色鐵青,連虛禮都省了,拂袖轉身。
身後跟著一眾侍女,烏泱泱一片順著迴廊往長公主府的大門涌去。
陸楹目光漫然掃過眾人,慵懶道:「今日這滿座賓朋,哪些是來賞花的,哪些是來看戲的,本宮心裡,自有明鏡。」
她微微側首,目光掠過遠處廊下的林棲禾,又在廊柱陰影里的魏以靈身上停了一瞬。
「本宮不曾點破,不過是念著同在玉墀之下,想留一分體面罷了。只是體面這東西,用一次便薄一次。」
眾人大氣不敢出。
陸楹抬袖輕揮,「散了罷。賞花的賞花,吃茶的吃茶,莫讓這點小事敗了諸位的雅興。」
言罷,轉身離去。
貴女們如蒙大赦,紛紛斂衽散去。
虞眠立在原處,半步未移。
青鸞上前扶她,溫聲道:「姑娘,沒事了。」
虞眠緊緊攥著青鸞的手。
她仍細細發著抖,眼眶洇著兩抹紅痕,軟聲問出的第一句話卻是:「你的臉....疼不疼?」
青鸞微怔,旋即搖頭,「不疼。」
虞眠輕輕頷首。
隨即垂下眼帘,怔怔看著自己還在微微發顫的指尖。
「我方才....打人了。」
眼中沒有半分得色,只有尚未消解的懵懂茫然。
青鸞微頓,眼底忽而漾開一點促狹的光,「姑娘,你方才打人的時候,好生兇悍。」
虞眠輕咬下唇,含含糊糊地咕噥了一聲,聲音輕似蚊哼:「......我手疼。」
青鸞沒忍住,笑了。
桑晚還杵在一旁,渾身上下狼狽得不成樣子。
髮髻散了半邊,脖子上赫然一道殷紅的抓痕。
她兀自憤憤不平地絮叨著:「早知道我多薅她兩把!她那一頭枯茅草,又硬又糙,薅得我手都酸了。」
說罷,甩了甩手,腕上幾隻鐲子碰在一處,叮叮噹噹。
虞眠轉過頭看她,看著看著,方才忍了又忍的淚珠子總算兜不住了,撲簌簌滾落下來。
「桑晚,多謝你。」
桑晚被她鄭重一謝,反倒不自在了起來,抬手撓了撓後腦勺,把本就歪斜的髮髻撓得更亂了,活像頂了個雞窩。
「謝什麼呀,你是我親戚嘛!再說,是她先動的手,我薅她頭髮是替天行道。」
江瀾不知何時已走近了。
「先回去罷,這身衣裳,該換一換了。」
虞眠乖順點了點頭,同桑晚辭行後,便跟著江瀾往外走去。
走了幾步,一陣幽香忽而鑽進鼻腔。
虞眠下意識抽了抽鼻子。
江瀾走在前頭,步履從容,一手拈著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
她的指甲縫裡,一縷淡青已經褪盡。
「晉王想來已在偏門候著了,」江瀾頭也未回,嗓音淡淡,「你先回便是。」
虞眠聞言,腳步微頓。
「他....怎的來了?我記得他今日有公務在身。」
江瀾未答,只將帕子收入袖中,「走吧,莫讓馬車久候。」
虞眠不再追問,抬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