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眠從長公主府的側門出來時,鬢影釵光早已不成章法。
紗堆茉莉被擠得走形,花瓣皺巴巴垂著,蔫蔫地偎在鬢邊。
袖口蹭破了一小片,幾縷絲線脫了出來,隨著動作輕輕晃蕩。
她抬袖,就著那截殘破的煙羅,胡亂印了印眼角。
側門外是一條僻巷,青石板被日頭曬得微微發燙。
巷口老樹的濃蔭底下,靜靜泊著一輛青帷馬車,車簾垂著,辨不出裡頭究竟是何人。
車簾一掀,虞眠未曾上車,只朝內眨了眨眼。
陸忱著了件玄色常服,靠在車壁上,書頁半卷著擱在膝上,顯是已候了許久。
聽見動靜,他抬起眼來,目光在她面上落了片刻。
青鸞聲音從旁傳來,「殿下。」
虞眠聞聲,這才提著裙擺鑽進車廂,揀了靠門的位置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低垂螓首。
須臾,馬車動了,轆轆駛出巷子,匯入朱雀大街的喧囂里。
車廂里唯有靜默。
虞眠指尖在破袖上絞來絞去,絲線拽得更長了,卻渾然不覺。
她偷偷抬起眼,飛快地看了他一下,又低低垂下去。
陸忱沒有開口,也沒有問。
虞眠打人的是右手。
此刻那截細白腕子上泛著薄紅,大約是用勁過猛,扭著了筋骨。
她下意識揉了兩下,第三次揉的時候,便教他不偏不倚地逮住了。
「疼?」他問。
虞眠搖頭,想說「不疼」,卻喉間一哽,嘴巴扁了扁,終究沒能吐出一個字來。
馬車恰在此時碾過一道凸起的青石,車廂輕輕一震,將她眼眶裡蓄了許久的淚珠晃了下來。
她慌忙去擦,卻越擦越多。
「你怎麼....來了?」虞眠強抑著淚,軟音顫顫。
陸忱不答,只微微傾身,抬手握住她的腕子,輕輕一帶,將她納入了懷中。
肌膚才一相觸,虞眠渾身便細細一顫,唇齒間逸出一聲輕軟嚶嚀。
酥麻癢意自他指掌相貼處蔓延開來,沿著手腕一路浸透四肢百骸。
忍耐、克制、規矩,一霎便潰散了。
虞眠軟塌塌地窩在他膝上,渾身緊繃的勁兒都泄了,貪戀地直往他頸窩裡蹭了又蹭,嗅著他身上那縷若有若無的清冽。
淚珠蹭了陸忱一領口,輕顫的眼睫不經意掃過喉結。
他微微側了側首,喉結微動。
虞眠蹭了片刻,方含混著鼻音,軟軟啟唇:「陸忱。」
「嗯。」
「我方與人動了手。」她皺了皺鼻尖,聲音悶在他頸窩裡,「青鸞替我擋了打,我氣不過,便也還了手。」
「打的是鎮國公府的千金。桑晚替我出了頭,長公主只罰了孟紫茗,國公府恐難善了。禍是我闖的,若再賴在江家不走,只怕要殃及池魚。」
她頓了頓,忍著酥意從他頸窩裡抬起臉來。
眼眶微紅,把剩下的話一口氣說盡。
「桑晚有大家長替她兜底,想來無礙。可我眼睛才初初能見光,還想再瞧一瞧這世間。待瞧夠了,便回來自行投案。」
「你此刻送我到城門便好,不必出城太遠,我....自己走便是。」
車廂內霎時岑寂,只余馬蹄篤篤。
陸忱垂眸看她。
懷中人兒猶在細細顫著,鼻尖透著薄粉,唇瓣因方才不自覺地咬過,微微腫著。
他抬手,拇指緩緩拭過她眼尾濕痕。
「不是囑咐過你,眼睛尚未痊癒,不許哭麼?」
虞眠被他這一拭,又舒服得眯起了眼,活似被撓了耳根的貓兒。
過了片刻,才記起自己還在等他的回應。
「你怎地也不說句話?」她蹙起眉尖,軟音裡帶著一絲委屈,「我是認真的。包袱來不及收拾了,元寶便托給青鸞......」
「怕什麼。」陸忱淡聲截斷,「打了,便打了。」
「我只是....怕連累了旁人。」
「孟家不敢。」
虞眠細聲細氣地哼唧了一聲,沒再爭,復又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裡。
鼻尖蹭著他溫熱的肌膚,似要在臨行前蹭個夠。
「虞眠。」
他喚了她的全名。
「......嗯。」
「我便是你的家長。」他嗓音如舊,「我說無事,便無事。」
虞眠怔了怔,迷糊腦袋遲了一瞬才慢慢轉回來。
她身子微顫著退開半寸,長睫眨了眨,淚意被這話輕輕噙在睫尖,盈盈懸著。
喉間倏地一澀,那聲「嗯」碎在了舌尖,發不出來。
虞眠望著那片模糊的輪廓,好一晌。
忽而她伸手,循著溫熱氣息摸索向上,指尖怯怯觸著了他的下頜。
而後,她朝那片氤氳的影,緩緩湊了過去。
唇觸到一處溫軟,便飛快退開。
「多謝......」聲若遊絲,才出口便化了。
陸忱眸色微沉。
「為何淺嘗輒止?可是觸郁將愈?」
虞眠一呆,霎時兩頰飛霞,聲如蚊蚋:「還不曾....好全的。」
須臾,她又怯怯仰首,湊上前去。
這一回,印在了他唇角,如蘸墨落款,沉了些,也滯了數息。
陸忱眼尾微壓,眉梢眼角似有霽月清輝淺淺一掠。
虞眠赧然退開,雙手卻攏住他骨節分明的手,揉過來,團過去,反反覆覆。
「待你眼睛好全了,便回虞宅住著。」
「虞宅?」
「先前你住的那方院落。」
她愈發困惑,眉心蹙成一個小小的川字:「為何喚作虞宅?哪個『虞』?」
陸忱沒有答。
虞眠候了片刻,不見回音,便也乖順地抿了唇。
只在心底悄悄記了一筆,待來日識了字,頭一個要認的,便是這個字。
記下這樁心事,她方才慢慢咂摸出另一層餘味。
他方才說的,是回。
不是暫住,亦非借住。
一字如歸雁尋著舊檐,悄無聲息地棲在她心尖上。
淚意再也噙不住,撲簌簌地滾落衣襟。
「說了不許哭。」陸忱聲線微沉。
虞眠抽噎著,軟語斷斷續續:「這回....不是嚇的。」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濕漉漉的臉,朝他氤氳的輪廓,揚起了一絲笑意。
「是,歡喜的。」
陸忱凝了她片刻,抬手將她重新按回了頸窩,只道:「治病。」
馬車碾過青石,轆轆聲里不知駛向何方。
她窩在他懷裡,被酥意醺得骨軟神餳,昏昏欲睡。
迷糊間,一句舊話浮了上來。
——權當點了個清倌便是。
這話,是他曾說過的。
清倌便是清倌,余者,不必縈懷。
她便當真再不糾結。
只將心底那縷道不明的酸軟,揉作一團,連著緋紅的臉,一併藏進他衣襟深處。
馬車仍在前行。
她未再提城門,他亦未曾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