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曦光透過碧紗窗,柔柔篩了一地碎金。
虞眠正坐在菱花鏡前,跟滿把青絲較著勁。
銅鏡里映出一張猶帶些許倦意的臉,眼尾紅痕已褪,只余淡淡一抹杏子色。
虞眠正垂著脖頸與青絲纏綿時,青鸞掀了湘簾進來。
「姑娘,定遠侯千金來了。」
虞眠聞聲,擱下玉梳,親自起身迎了出去。
桑晚立在廊下候著,一眼便瞧見了元寶,當即俯身將那一團金燦燦的毛糰子摟進懷裡,好一番揉搓。
見虞眠的身影從門內裊裊轉出,她立刻鬆了貓兒,笑盈盈地湊上前來。
「虞眠!」她眉眼彎彎,「巧得很,我那兒也養著一隻金絲虎,趕明兒倒可叫它們做一對兒玩伴了。」
虞眠唇畔含著淺笑,柔聲道:「桑小姐,怎的來這般早?我尚未來得及沏一壺好茶與你。」
「無妨。說好的綰髮,我巴巴兒地惦了一整夜,天邊才透了點兒蟹殼青便趕來了。」
桑晚眸光一轉,落在她半散的青絲間。
「你的發未綰好?」她說這話時,已不由分說地牽了虞眠的手,輕巧巧將人往屋裡帶。
「正好正好,我來替你梳,我手藝好著呢。」
虞眠被輕輕按回妝檯前,也不掙扎,由著她擺弄那一肩青絲。
「你這頭髮真好。」桑晚湊近了細看,指尖挑起一縷,「又軟又滑,跟緞子似的,跟孟紫茗那一頭枯茅草簡直天上地下。」
虞眠聞言一怔,隨即抿了抿唇,低聲道:「你家中長輩,可有....為難你?」
「才不會呢,我爹娘最疼我了。」
桑晚手上不停,將她鬢邊一縷碎發繞到耳後,指法靈巧地編起小辮來。
「昨兒一回家我就找我父親告狀去了,還特意說了你是為了護我才動的手。他氣得差點沒把茶盞砸地上。今日天不亮就揣著笏板上朝去了,說要參鎮國公一個治家不嚴的摺子。」
她頓了頓,語氣里添了幾分得意,「我娘就更別提了。她聽完了始末,非但沒罵我,反倒誇我出息了,還多給了我二兩銀子的月錢。」
虞眠聽罷,一時竟不知該笑還是該嘆,終是哭笑不得。
桑晚手上不停,嘴裡又換了話頭,「哎,你可知道昨兒那事傳得有多快?」
虞眠眨了眨眼。
「我今早出門的時候,連巷口賣豆花的大娘都在那兒嚼舌根。說兩個貴女為搶一朵並蒂蓮大打出手,互相扯頭髮扯得滿池子都是青絲,連池子裡的錦鯉都嚇得翻了白肚皮,一條條浮在水面上裝死呢。」
虞眠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眉眼間儘是盈盈春水。
「怎麼傳得這般離譜?」
「消息都不知道經了多少張口,瞎編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兒。」
桑晚也笑,將一頭烏髮綰作個玲瓏髻兒,拈起一支白玉簪比對片時,嫌過於素淨便擱下,另揀一支翠羽雀釵。
手裡的釵未停,嘴裡的話也未斷。
「你且猜猜,孟紫茗自回國公府,後事如何了?」
虞眠只輕輕搖首。
桑晚略略壓低嗓門,聲氣里藏不住一絲幸災樂禍的影兒。
「聽說她昨日才歸府,鎮國公夫人當即便遞了牙牌進宮。」
「巴巴兒地趕至春華宮,哭了一場,便被貴妃打發了回去,連皇后娘娘的面都沒見著。」
虞眠眉心微動,「貴妃....竟不管麼?」
桑晚已將雀釵簪好。
「我躲在屏山後面,偷聽我爹同我娘說的,囫圇聽了個半懂。」
「我爹說,太子表兄才解了禁,猛虎乍脫樊籠,正愁沒處試齒爪。所以啊,鎮國公府這回是結結實實吃了個啞巴虧,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銅鏡里,那支翠羽釵微微顫動,漾開一圈幽幽碧痕。
難怪昨日陸忱說,孟家不敢。
桑晚拈起妝檯上一隻紅瓷小胭脂盒,揭開蓋子,往虞眠腮邊虛虛比了比。
「對了,那魏以靈,往後你可莫再同她湊做一處了。」
「我回去告了狀,我娘便說,那丫頭打從根子上便不是個好的。你細想想,她一上來便說你是晉王表兄的表妹,若非如此,你也不會平白遭這場劫。」
虞眠抿了抿唇,聲氣兒低低的:「她說得....原也沒錯。我之前見她,的確是頂著這個名頭的。」
桑晚聞言,杏眼頓時瞪得溜圓。
「昨日只聽你同我是親戚,歡喜壞了,旁的便沒細想。」
「晉王表兄那人,平日裡臉上跟糊了一層寒霜似的,見著我這個親表妹都不曾有個笑模樣。他肯認你....莫不是鬼上身了?」
「他人好的,救了我。」虞眠抬起頭來,軟音里添了一絲急。
桑晚看著虞眠,面上一言難盡。
也罷,這孩子從前眼睛瞧不見,哪知他那閻王似的名聲。
她收回話頭,「你且聽我說,即便如此,魏以靈也不該當眾說出來。你同江家小姐一道來的,旁人會怎麼想?江家幾代積攢的清譽,險些便要平白折損了。」
虞眠指尖倏地收緊,將袖口揪得起了皺。
她垂著眉眼,聲如輕絮:「早知如此,我便不去了,平白....添了這許多麻煩。」
「該去!」桑晚眼睛一瞪,擱下胭脂盒,「你不去,我上哪兒瞧見你去?」
「就算她不是存心的,你也留個心眼。昨日我們打得不可開交,她人影兒都沒半個,一點兒義氣也無。」
「哼,就這般品性,還一門心思惦記著當我晉王表兄的正妃......」
虞眠未應聲,只將鴉睫輕輕一垂。
梳妝畢,桑晚擱下那盒胭脂,指尖輕拍,拂去浮粉。
「好啦。」
虞眠抬手,指尖試探著撫上後腦,髮髻穩穩盤桓,妥帖安臥於青絲之間。
她唇角彎了起來,「桑小姐,你這手真巧。」
桑晚便有些不依了,眉尖微微一攏。
「叫甚麼桑小姐,多見外。咱們可是一起打過架的過命交情,不講客氣。」
虞眠被她這說法惹得笑出聲來,點了點頭。
「好,桑晚。」
復又轉回身去,重新望向眼前那一方銅鏡。
鏡中仍是朦朦的一團緋色輪廓。
那支翠羽雀釵一定好看的。
待這雙眼睛再好些,她要對著鏡子,仔仔細細地看上一回。
看桑晚替她綰的髻,以及自己眉眼到底生得什麼模樣。
窗外薰風拂過迴廊,雀兒啾啾叫了兩三聲。
虞眠復又開口,「桑晚,多謝你。」
桑晚擺擺手,已自顧自斟了一杯茶,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兩口。
「謝什麼,下回打架再叫上我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