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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聞故音

2026-09-06 11:04:39 作者: 舉張張

  風過竹梢,空氣里浮著竹葉經日頭曬過的清冽。

  虞眠正蹲在院中花圃前撥弄花影。

  「元寶,莫要淘氣。」話說得凶,尾音卻翹著,一絲惱意也無。

  元寶歪過絨腦袋,圓溜眼仁兒睨著她,爪尖仍不死心地往松泥里刨。

  虞眠探手去撈,指尖堪堪觸到一蓬溫熱茸軟,元寶就地一滾,朝她亮出了橘黃肚腹。

  「又耍賴。」

  她唇角漾開一渦淺笑,順勢將那一團溫軟攏進臂彎,拿出素帕給它拭著爪子。

  「姑娘,該進藥了。」

  青鸞自迴廊那頭款步而來,捧著一隻青瓷藥盞。

  虞眠接過,鼻尖輕嗅。

  苦澀透著一絲清寒,幽幽沁入肺腑,與那日施針拔毒時的藥息如出一轍。

  她眉眼輕舒,端起藥盞一飲而盡。

  「姑娘今日進藥,較尋常利索些許。」青鸞接過空盞,遞上一碟蜜漬杏脯,「且含口蜜餞。」

  虞眠擺了擺手,「不必蜜餞,這藥不苦的。」

  青鸞收回瓷碟,略頓了頓,又道:「殿下遣了車馬來,接姑娘往晉王府去。」

  虞眠唇齒間還噙著一縷回甘,眉心微惑,「晉王府?桑晚說好今日還要來的。」

  青鸞面色有些不自然,垂眸道:「桑小姐方才差人傳話,說是暫且....不能赴約了。」

  殿下今晨便遣了人去將桑小姐支開,明面上是茶會,暗裡卻是不願她登門擾人清靜。

  可這話,她不能對姑娘明說。

  虞眠不疑有他,微微頷首。

  「噢。那去王府....可許帶元寶麼?」

  「全憑姑娘心意。」

  虞眠垂下眼帘,思量了片刻。

  桑晚替她綰了發,臨別時還塞給她一對珍珠耳墜子的。

  「青鸞,」她抬眸,「待會兒路過街市,勞你讓車稍駐片刻,我想替桑晚覓一件回禮。」

  「好。」青鸞應聲,又問,「車已候在門外,姑娘何時動身?」

  「這便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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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將元寶攏在臂彎,唇畔抿出一點笑影,裊裊向外行去。

  青鸞跟在她身後,手裡拎著一隻小竹籃,裡頭擱著元寶平素愛玩的那幾樣物什。

  迴廊折角處,一座太湖石疊成的假山半掩著天光。

  江秉文負手立在清幽里,面上余怒未消。

  「......你便由著那郡主全身而退?」

  江瀾立在半步開外,面色清淡。

  「那日荷花宴,她未近橋頭,想來只是隔岸扇了風。」

  「況且,郡主方用『月魄』入藥不久。若此時橫生枝節,驚動了宮裡,那頭便不好遮掩。」

  江秉文喉間一噎,眉心擰成了川字紋。

  江瀾續道:「長公主那番敲打,也足令她們安分一陣子了。」

  江秉文默了默,惱與忍絞作一團,到底沒炸開,只重重哼了一聲。

  話音方落,迴廊那頭便傳來細碎腳步聲,其間還夾著一聲貓兒的叫喚,糯糯划過清寂。

  江秉文面上不忿倏然一收。

  自假山石後轉出身來,迎上抱著元寶的虞眠。

  「眠丫頭,喝藥了不曾?」他面上已換了慈和笑意。

  虞眠盈盈行了個禮,軟聲道:「方才便喝了,半滴都未剩下。」

  「好好好。」江秉文連連頷首,花白鬍鬚微微顫著,目光落在青鸞手中那方小竹籃上。

  「這是要出門?」

  「嗯,去晉王府。」虞眠老實答了,一雙杏眸澄澄望著他。

  江秉文眉心微蹙,卻終是沒說出什麼阻攔的話來。

  忽而,他眼底閃過一抹光。

  「你獨自登門終究不妥,我這就喚江凜陪你同去,也好堵了那些閒言碎語的嘴。」

  江瀾在旁輕咳一聲,「祖父,阿凜天光未亮便出門去了。」


  江秉文聞言,登時氣不打一處來。

  這小兔崽子,日日跑出去鬼混,明面上說是應酬,實則是躲著不與他照面。

  那點小心思,當真以為他瞧不出?

  他終是嘆了一口氣,轉而對虞眠道:「去罷。在外頭受了風露,莫要自己掖著藏著,回來同江爺爺說。江家這道門,總歸能為你遮一遮雨的。」

  這丫頭去荷花宴遭了欺負,歸來時一句也不曾提。

  他也是輾轉才知,心頭那股氣,半是灼向旁人,半是噎在自己喉間。

  虞眠頷首,唇角輕揚,「知道了,江爺爺。」

  江秉文看著她抱著貓兒走遠,半晌未發一言。

  「......你說,」他忽而開口,「陸忱那小子,對眠丫頭到底存了什麼心思?」

  江瀾默然,如未聞。

  馬車轆轆,碾過青石長街,市聲漸沸。

  車夫在巷口勒了韁,馬蹄在石板上輕輕刨了兩下,便駐下了。

  青鸞扶著虞眠下了馬車,一手替她攏了攏被風拂亂的披帛。

  「姑娘想挑些什麼?」

  虞眠目光在街邊攤檔間游移,「且瞧瞧再說。」

  她走走停停,衣袂拂過幾家攤前的竹帘布幌。

  忽而,一縷幽淡的草木清香自斜側飄來,將她牽住了。

  一處首飾攤前,她駐了足。

  攤主是個圓臉婦人,鬢邊簪了朵半舊絹花,見來人愣了一下,旋即臉上的笑便堆了起來。

  虞眠指尖輕輕拂過攤上幾件木簪,開口道:「可還有旁的,手感潤澤些的簪子?」

  攤主忙從攤下取出一隻粗布裹著的小木匣,掀開來,裡頭靜靜臥著幾支素簪。

  「姑娘,這是新到的玉簪,用的是南陽獨山玉,您摸摸這水頭。」

  虞眠將簪子攏在掌心。

  指尖摸索著,簪頭似雕著一朵花苞,溫潤含蓄,紋理朦朧柔和。

  「就這支吧。」

  她喜歡這般安寧的觸感,桑晚會懂的。

  虞眠付了銀錢,將簪子仔細收好,正欲轉身......

  一陣風來,送來了不遠處的說話聲。

  虞眠猛地頓住。

  她扭過頭,望向聲音來處。

  眼前是一團團模糊的人影,來來去去,重疊又分開。

  方才說話的人是誰,她辨不出來。

  可那聲音….是小翠。

  青鸞怔了一下,「姑娘?」

  「我聽見小翠的聲音了。」虞眠嗓音忽然拔高了一線,「就在方才,應該是在茶攤邊上,說是要一壺茶。」

  她朝茶攤的方向踉蹌了兩步,衣袂被風卷得微微揚起。

  「姑娘!」青鸞一把扶住她,「您別急,奴婢去......」

  虞眠抬手截斷,腳步頓住,側耳去聽。

  風裡只剩市聲餘響,那聲音已然消散。

  青鸞順著她目光的方向望去。

  茶攤邊坐著幾個茶客,兩個老翁捧著粗瓷碗對飲,一個婦人牽著孩子,孩子手裡捏著芝麻餅,正一步三回頭地走。

  目光在整條街上巡了一圈,又踮起腳往遠處探了探。

  她回過頭來,語氣和緩,「姑娘,茶攤並無年輕女子在買茶。街上人多聲雜,許是有人嗓音相似,聽岔了也未可知。」

  虞眠站在原地,沒有動。

  聽岔了麼?

  可那聲音,她不會認錯的。

  只是,她如今看什麼都是緋色的,那聲音散了,便如煙入長空,再難尋了。

  良久,她才道:「走吧。」

  馬車重新駛上長街,轆轆朝著晉王府的方向去。

  市聲漸遠,車廂里只余輪轂碾過石板的悶響。

  虞眠靠著車壁,指尖按在袖口那支玉簪上。

  簪子硌著手腕,涼意一路攀心口。

  青鸞見她出神,便低聲道:「姑娘,奴婢回頭找兩個靠得住的,去那一片問問?」


  虞眠聞言抬起臉,眸色微亮。

  「好。」

  她既不知小翠模樣,也不知道她全名,青鸞這番尋訪,多半是無果的。

  可那也沒什麼。

  如今知曉她尚在人間,非但尚在,且脫了泥途,逢人援手,同自己一般,輾轉著又回到了帝京。

  旁的,也就沒那麼要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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