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未在府門稍駐,徑穿重闕,一路碾過深深光影,直抵內庭方歇。
這是虞眠頭一回來晉王府。
她將元寶攬在臂彎里,踩著踏凳款款下車。
腳下是水磨青磚,平整細密。
周遭幽靜,空氣里有淡淡的石苔氣息,混著不知從何處飄來的花香。
早有管事趨步上前,折腰見禮。
過了數重院落,竹影花陰漸濃,連腳步聲都似被這座庭院咽了去。
行至書房前,門扉大敞,風穿堂而過,遞出一縷甘松香。
虞眠在門外站定,朝內看去,只見一團緋色衣影,綽綽坐在案後,正低頭執筆。
陸忱聽見動靜,擱下筆,抬眼遙遙望過來。
「進來。」
虞眠入內,目光一掠案面便收。
那摞高疊的方正,想是文書,也不知他在這案前伏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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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軟聲啟唇:「你喚我來,可是有要事?」
「江府碧水朱闌瞧久了,怕你生倦,便想換你來瞧王府的滿庭翠。」
虞眠指尖輕梳著元寶軟毛,應了聲哦。
陸忱起身,袍袖拂過案角,落下一句:「先用膳。」
虞眠輕輕頷首,跟在他身後往裡走。
轉過一架紫檀素屏,便是一間偏室。
窗開得豁朗,外頭正對一叢幽幽翠竹,日光自葉隙間篩落,碎金似的跳蕩了半室。
窗前設了一張小圓案,菜已擺得齊整,熱氣裊裊上浮,顯是算著時辰,才從灶上移來此處。
虞眠方斂裙落座,元寶便從她臂彎里一躍而下,繞著案腳踱了兩圈,尾尖兒悠悠掃過她裙擺。
陸忱在她身側坐下,拾起烏木箸,夾了一箸蟹釀橙,擱在她面前的碟里。
「嘗嘗。」
虞眠依言,執箸挑起一小塊,送入口中細細品著。
橙香與蟹鮮融在一處,初入口是甜的,末了才漾開一絲若有若無的酸。
她眼睫微顫,眸子不覺眯作兩彎月牙,柔聲喃喃:「好吃的。」
話音落下,她忽地想起了什麼。
「這庖廚....可是手藝教醉月樓也失色的那位?」
陸忱唇角牽起半縷淡笑。
他未答,只反問:「惦記了這許久?」
虞眠連忙搖頭,鬢邊碎發拂過腮畔,臉頰微微泛了粉。
「那時只想著....若元寶也能嘗嘗,便好了。」
陸忱未應聲,只將箸尖一轉,自盤中夾起一隻醬色鴨腿,輕輕布入她碗中。
「醬鴨腿。」
虞眠垂眸望去,唇角便漾開一縷淺笑。
她伸手拈起鴨腿,正欲細細撕作肉絲,分與蜷在腳邊的元寶。
冷不防,一隻修長的手探過來,自她指間將鴨腿抽走了。
虞眠微怔,抬眸望向他,眼波里盛著茫然。
他已舉著鴨腿,送至她唇邊,袖口滑下寸許,露出一截清瘦腕骨。
「你且用這隻,尚留有一隻與它。」
虞眠聞言,乖乖啟唇,咬下一小口。
腮幫微動,細嚼兩下,眸子忽地微微亮起。
「真好吃。」
陸忱將鴨腿又遞近寸許,似問得隨意:「這隻好吃,還是醉月樓那隻好吃?」
虞眠早將醉月樓的滋味忘了,滿口滿心只剩此刻舌底化不開的醬香。
她笑意清甜,盈盈一抬眸,「這一隻,最最好。」
陸忱便不再問。
只舉著那隻鴨腿,待她細細咽盡了,才又不疾不徐地遞至她唇邊。
元寶早繞著虞眠腳踝蹭來蹭去,喵嗚聲綿軟不停。
虞眠腮幫尚鼓著,含混嘟囔:「元寶也要吃......」
陸忱低眸,淡淡掃了那團毛球一眼。
不知怎的,元寶蹭動的身形竟頓了一頓。
他自盤中另取一隻鴨腿,俯身,擱在它面前的小碟里。
元寶當即埋頭大啃,吃得嗚嗚有聲,連耳尖都跟著顫動。
虞眠聞聲,唇畔不由漾開笑意。
窗外那叢翠竹正篩著細碎日光,風過處,葉影翩躚,在案面上游移不定。
陸忱餵著她,間或拈起一方素帕,替她拭去唇角殘瀝。
正自無言,門外忽而遙遙傳來一陣足音,匆匆趨近,卻又在偏室門前驟然收住。
墨鴉代為傳話,趨步入內,俯身在陸忱耳邊低語了幾句。
陸忱聽完,眉心微擰,旋即鬆開。
「便說我公務纏身,脫不開,讓太醫院正去瞧瞧。」
墨鴉應聲退下。
虞眠疑惑問了句:「發生了何事?」
「魏府來了信。魏以靈嗓子壞了,太醫瞧不出端倪,想讓我過去一趟。」
虞眠腮幫倏地滯了一瞬。
她緩緩垂下眼,將嘴裡的肉一點點咽了,方才滿口醇腴的香氣,不知何時已淡去大半。
「....你不去麼?」
陸忱卻道,「你要我去?」
虞眠被這句話輕輕一噎,唇角微微抿起,將臉別開半分,目光落在窗外竹梢上。
陸忱嘴角微勾。
「吃飽了,便忙。」
虞眠怔了一下。
隨即垂下眼,唇角悄悄翹起。
他已執起筷箸,夾了一片時蔬,送至她唇邊。
她乖乖啟唇接了那片青翠。
屋內一時無聲,只余箸尖與瓷碟相觸的清響。
吃到一半,虞眠便頓箸稍歇。
她偏頭望向窗外,那叢翠竹正遇著風,葉影紛亂,簌簌響了片刻,便又歸於岑寂。
「陸忱。」她忽而輕喚。
「嗯。」
「街上人聲那樣雜,滿耳朵都是熱鬧。」她頓了頓,「可我....聽見了。」
陸忱箸尖微頓,復又夾起一片筍,輕輕擱進她碗中。
「聽見什麼?」
虞眠回過頭來,唇畔浮起一縷淺笑。
「小翠的聲音。又脆又利索,我不會聽岔的。」
她低下頭,箸尖輕輕戳著碗裡那片筍,「只是忽然便沒了,怎麼也尋不見。」
陸忱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竹影在他側臉上一晃,碎金似的斑駁。
「虞眠。」
「嗯?」
「若有一日,你尋見了你那未婚夫婿,你待如何?」
虞眠愣了愣,指尖繞著袖口緞邊,來來回回地纏。
這個問題,她已許久不曾想過了。
如今被人輕輕一提,鎖簧便咔地響了一聲。
她想了一會兒,才抬起眼來,目光清定:「總要....去看看的。」
陸忱聞言,取過一旁的手巾,拭著指尖。
而後他起身,聲線疏淡:「我去忙了。」
虞眠微怔,仰起臉望他,「你不吃了?」
陸忱已轉過半個身去,背影逆著光,籠在浮輝里。
「飽了。」
言罷,便往外行去。
虞眠望著他模糊的背影漸遠,黛眉微顰。
她低下頭,元寶正仰著腦袋看她,兀自舔著嘴角肉沫兒,愜愜意意,渾然不懂人間愁。
虞眠將鴨腿剩下的那點肉細細撕作幾縷,擱進它小碟里。
「他方才....都沒吃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