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麃轉過身,看著她那雙執拗的杏眼,胸口那股悶意比什麼時候都重。
他別過臉去,聲音低了下來:
「你今天累了,先歇著吧。」
金多銀橫跨一步,擋在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哥哥,今天這話你得說清楚。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戚麃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陌生,那個天真愛笑的丫頭,此刻站在他面前,像換了個人。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笑呵呵地眯起眼,那副標誌性的狐狸笑又掛回了臉上,可聲音卻比平時都輕了幾分:
「金多銀,有些話,說破了,這日子就沒法過了。」
「這話什麼意思?」金多銀的聲音冷了下來。
戚麃被她這冷冰冰的語調激得眉頭一挑,可嘴角的弧度卻紋絲沒動。
他太熟悉這種場面了。宮裡那些年,他見過太多人用這眼神看他,試探、逼問、非要他亮出底牌。
他從前會把這些人哄得團團轉,然後轉身就捅他們一刀。
可此刻面對這丫頭,他發現自己竟連那套嫻熟的手段都使不利索。
「愛」這個字眼,他從未敢設想過。從他被按在青石板上那日起,他就知道,這世上沒人會真心待他。
他娶她,不過是想找個看家的。後來相處著覺著乖順,便也順手照拂著。
可這種照拂,不過是覺著她在這院子裡,他就該待她好些。
她對他笑也好,鬧也罷,他受用,可從不敢把這當做「愛」,甚至「喜歡」。
他給不了她什麼,也不能給她什麼。她若真對他起了心思,早晚會叫人拿捏住。
到那時候,他萬一護不住她。與其等到那天,不如……
戚麃啊,你本就不是啥好東西,沒有道德感的「活菩薩」。
或許這是個機會。
他又樂呵呵笑了兩聲,像是被啥逗笑了:
「頭回見,這麼自討沒趣的。」
金多銀瞳孔一縮,隨即也綻出一個微笑。那笑得很薄,底下什麼都看不出來:
「哦,那就是不……」
「是的,不喜歡。」
戚麃打斷她,語氣冷冷的:
金多銀仍是那個極淺的微笑,笑得平靜像一潭死水:
「好,我知道了。我就是想弄清楚,往後也好知道該怎麼做。」
戚麃愣了一下,他以為她會紅著眼眶,或者揪著他衣領罵他。
可她就只是笑了笑,然後說了這麼一句。
那種他看不透的平靜,讓他心口那團棉花又擰了擰,可面上還是不甘示弱道:
「你知道就好。也不是我狠心。你是我屋裡人,我待你自然有我的本分。只要你聽話,該給你的,一樣短不了。」
金多銀聽著這話,只忽然輕笑一聲:
「所以,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麼?」
「老祖宗他親我了。」
戚麃臉上的笑容僵了,面上的肌肉繃緊了一瞬。
隨即他又彎起眉眼,含笑看著她,語氣比方才更輕,像在替她高興:
「是嘛。老祖宗他……那樣的人物,對你有意,是好事啊。你若是能討得他歡心,咱們往後的日子,前程啥的,不都……」
他越說聲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喉嚨里,自己都聽不清了。
他知道這話有多荒唐,可他還是說了。因為除了這麼說,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他總不能說,他介意得要命。畢竟從一開始就是他把人往舒衡眼前送,梯子也是他搭的。
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選的。
他有什麼臉敢說介意。
金多銀看了他良久,久到他幾乎以為自己臉上那層笑要掛不住了。
「所以,你一點也不介意他親我。反正只要能換你的前程,做什麼都行。」
她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溫度。
「我……」戚麃張了張嘴。
「行。我知道了。」
金多銀朝他從容地笑了笑,說完便轉過身去,不再看他。
戚麃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口像被人攥著擰,酸澀的痛楚一股腦地往上涌,他,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想伸手拉住她,多想解釋一句「不是那樣的」。
可他說不出口,他太清楚自己是什麼人了。一個從泥里爬出來的太監,沒有根,
哪資格去愛誰,哪配被人愛?
金多銀對他好,他知道,可他不敢信,更不敢回。
他寧可現在讓她恨他,把她推到舒衡身邊去,這樣她至少還是安全的。
至於她自己喜不喜歡那傢伙?
呵,誰會喜歡一個性情惡劣的太監,更何況還一頭白髮。
這樣……就好。
她就該恨他,怨他,從此忘了他。
往後他們不過是搭夥過日的搭檔,別的什麼也不要多。
這樣,最好。
……
舒府內。
舒衡坐在案前,手裡捏著那隻螺子黛的盒子,拇指在上面來回摩挲。
那盒漆在他掌心裡已經捂得發溫了,連盒身的纏枝蓮紋都快被他摸平了。
這玩意終究沒送出去,他那天到底幹了什麼!
現在好了,他自己連再尋個由頭叫她來府上都不敢了。
他扶著額頭,拇指按住太陽穴,只覺得胸口堵得發脹。
這盒螺子黛,若就這麼扔了,他不甘心啊。
這東西是他特意替她討來的,為了她他舍了臉皮跟皇上開口,怎麼就能這麼不明不白地丟了。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坐直身子,揚聲喚來周順。
「你給戚麃帶個話,說金姑娘上回過來,有樣東西落下了。讓她過來取一下。」
周順應了一聲,又問:「老祖宗,是什麼物件?奴才替您轉交就是了。」
舒衡抬眼看他,那目光寒得像刀鋒:
「你轉交?」
他冷哼了一聲:
「那是先帝留下的夜明珠,丟了一顆夠你腦袋搬家。讓她親自來取,她若不來,咱家唯你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