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順到戚家小院時,戚麃剛換好外袍要出門當值,金多銀則坐在床邊,整理被褥。
他站在院門口,笑著拱手:
「戚公公,老祖宗差奴才來傳個話。金姑娘上回在別院落了樣東西,讓奴才來接姑娘過去取一趟。」
戚麃手上整袖口的動作停了一下,轉頭看向金多銀:
「你落了什麼?」
周順剛要開口,金多銀則已經站起來了:
「嗷~你不說我都忘了。」
她說得乾脆利落,語氣硬邦邦的,連周順都被這口吻噎了一下。
「我現在就去。」
她說完便往外走,連餘光都沒往戚麃那邊偏半分。
戚麃看著她從自己面前走過去,袖中的手攥了攥,到底沒叫住她。
她身上穿著那件水藍衫子,是他上回買來的料子,為何他胸口那團沉悶又深了幾分?
金多銀跟著周順上了馬車,靠在車壁,閉上眼,深深吐了口氣。
方才發生的一切,她其實早有準備。
戚麃的性子她不是沒琢磨過,可她還是問了,結果,倒也沒出乎意料。
就是親耳聽到後,胸口總覺得有點空,像被人挖走一塊,倒也沒啥好哭的。
她的手無意識地落到小腹上,隔著衣料摸到那個位置,眉頭微微一動。
那碗藥就是灌進這裡的。
她沒有忘。
可她能怎麼辦?
她一個無依無靠的丫頭,爹娘回了老家,自己在京城無依無靠,她能幹啥什麼?
她連發火的資格都沒有。
她曾想過逃,可又能跑到哪兒去?
死?她還沒活夠呢。
原本走一步看一步,後來相處著,發覺日子竟慢慢暖了。那就既來之則安之,好好過吧。
她爹從小告訴她,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苦出來的。
「銀子啊,人這輩子,日子是往前過的,不是往後數的。受了委屈擱在心裡,別總翻出來看,看多了,苦的是自己。」
「那為什麼是苦自己?」年幼的多銀懵懂的問道。
「因為日子苦咯。」
「日子苦?」
「嗐」金兩輕笑一聲,拿著蒲扇邊給她扇風說:
「其實苦日子也能笑出聲,好日子就別哭喪著臉。」
她那時不懂,現在懂了。
所以她把那碗藥的苦壓在心底最深處,面上跟戚麃照樣笑,照樣鬧。
以為自己能把苦熬出甜味來,以為他會開竅。
可到底還是一個人唱了場獨角戲。
他還是他,為了利益,什麼都能利用。包括她。
她的手用力握下了拳,砸在車壁上,悶悶地響了一聲。
不想了,反正她也想明白了。她方才願意上車,就是不想跟戚麃待在一間屋子裡。
那個人說的話,她一個字都不想再聽了。
可老祖宗……
她腦子裡忽然浮起那個吻,他怎麼會突然親她?
莫不是喜……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金多銀,你剛剛才在一個人那裡撞了南牆,難不成還要去另一個人那兒自取其辱?
可轉念一想,問個明白又不是什麼錯事。
她今兒就是來要個說法的。
要是這倆人都一個德行,只能說明他們活該斷子絕孫,當一輩子太監!
馬車在舒府門前停下。金多銀跟著周順進了暖閣。
舒衡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常服,坐在書案後處理公文,周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
他連頭都沒抬,只聽見腳步聲,淡淡開口:
「來了?研墨吧。」
金多銀乖乖上前,在硯台上磨墨,一邊磨一邊偷偷瞥他。
他還是一動不動地批他的文書,連眼皮都沒抬過。
心裡那股說不清的委屈和惱火又冒了上來。
這傢伙叫自己來,又不理,到底想幹什麼?
她故意磨蹭了兩下,借著遞紙的機會往他身邊湊了湊,胳膊幾乎要碰到他的袖口。
「沒規矩。」舒衡頭也沒抬,冷聲斥道。
金多銀動作一僵。他以前也說過冷話,可從沒像此刻這般,帶著這麼明顯的嫌惡和疏離。
呵,你們這幫太監,一個個的…
她心裡那團火「噌」地燒了起來,索性把墨條往硯台上一擱,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明明是老祖宗先開始的,現在倒來怪我沒規矩?是不是得到了,就覺得沒意思了?」
舒衡執筆的手猛地一頓,墨汁在紙上洇開一大團黑。
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等等,怎麼聽她意思,竟似在埋怨他冷淡,而非斥責他之前的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