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歡搬進了太子的別院的東偏殿。
當天夜裡,雲歡發起高熱,燒得渾身通紅,渾身的肺腑如同被熱酒烹調,悶痛得她幾乎失聲。
「熱…」
戚珩坐在她床榻前,手覆在她的額間,滾燙一片。
他看著這張蒼白孱弱的臉,她向來是明艷的,生動的,如今卻像是一株脫水枯萎的花,行將消散。
戚珩被自己的想法一驚,很快收回了手,誰料一雙手不知何時握住了他的指尖。
「好涼」
她似乎沒有半點意識,憑著本能汲取他身上的溫度,雲歡拽緊他,悶燙的小臉貼著他的手心,蹭了又蹭。
戚珩不由得擰緊了眉心。
「雲歡?」
她沒有回應,戚珩試圖將手抽出,雲歡感覺到他似乎要抽離,嗚咽了一聲,眼角沁出了淚珠。
「別走…別…」
脖頸處已經被包紮好,卻因她的動作,洇出紅暈,她似乎吃痛,眼淚掉得更凶。
雲歡無意識地囈語:「別捨棄我…」
她夢魘得厲害,戚珩不覺眉心皺起,卻沒有再抽開手,任憑她貼著。
她脆弱的仿佛即將崩碎,渾身濕透了,他索性將寢衣褪下,解開小衣的帶子,露出的肌膚因高熱燒得薄紅。
男人眼眸一暗,避開了目光,另一隻手取來沾濕的帕子,擦拭她滲出的冷汗,很小心地自脖頸而下,至肩頸,至肋骨。
「我在,我不走。」
直至第二日晨光亮起。
雲歡意識迷離地睜開眼,只覺得渾身虛浮悶痛,手腳跟不是自己的似的。
大概是燒昏頭了,她竟然在她沈家看見了戚珩。
「醒了?」
輕微的聲響,驚動一旁的男人,他睜開眼的一瞬,眸中清明,只是聲音暗啞。
他伸手在她額前一探,她臉上高燒的潮紅已經退去,只餘下格外的孱弱蒼白。
「失了許多血,這幾日要好好休養。」
雲歡還未理清楚,她剛甦醒的神智一點點歸攏,眼裡露出幾分茫然和疑惑。
「殿下?」
戚珩接過玉樹端來的藥,淡淡回應:「嗯」
「殿下怎麼在這?」
她話剛說完,卻瞥見眼前的床帳以及周遭的一應布置,比她的小院精緻不少。
「這是哪兒?」
清晨的陽光探進來,落在他的肩膀,勾勒出他出塵翩躚的容色。
戚珩看了看她,「是我別院的東側偏殿。」
「什麼?」
皇家別院,還是戚珩的偏殿?
沈家怎麼可能答應。
雲歡險些驚得彈起來,不曾想牽扯到脖頸的傷口,細碎的疼痛頓時席捲全身,她疼得咬住了唇。
「嘶,疼。」
他輕輕按住她:「別動,才包紮好,免得牽扯到傷勢。」
戚珩看得到她的震驚,他的眼型溫潤,濃密而狹長的睫毛帶著恰到好處的柔和。
「沈相同意的,你不必擔心。」
雲歡下意識地撫過脖頸厚重的繃帶,記憶倏忽間回籠,那一箭似乎就在眼前。
她急急望著戚珩,「殿下沒事吧?」
「無礙」
他說的輕描淡寫,仿佛刺殺在他眼裡並不在意。
雲歡虛弱地扯出一笑:「那就算我沒白撲上去,沒白受傷。」
戚珩唇邊的笑意散去,周遭氛圍沉了下來,頗有一種風雨欲來的前兆。
他側目看來,他臉色淡了下去。
「雲歡,為何要撲上來擋?」
雲歡一愣,察覺到戚珩似乎有些慍意。
她救了他,他為何是這般反應?
她的心緩緩墜了下去。
淺淺的暖陽破窗而入,落在她蒼白的面容上,反倒生出幾分沉靜。
「我沒有想那麼多。」
戚珩琥珀色的眼眸,仔細描繪著她的每一個表情,似一支利箭剖析著她。
「你離我並非最近,而我身後暗衛眾多,那柄箭傷不了我。」
他在疑心什麼?
她喉嚨似被堵住,顫著聲:「可我又不知。」
雲歡眼眶凝起了水霧,聲音越來越小,甚至有些不安。
「殿下是在怪我自作主張嗎?」
戚珩沒有回答她,他抿著唇,不說話的時候,還真叫人覺得他溫良如玉。
他從一旁取來藥碗,湯匙攪動:「你可知撲上來稍有不慎,箭偏離半分,你便是當場斃命,救無可救。」
雲歡渾身生寒,微微抬眸,認真地去看他。
「我只是…不想讓太子殿下受傷。」
戚珩攪動湯藥的手一頓,臉上神色陷入一瞬的怔然,眉心緩緩蹙起。
「所以便用命去賭?」
她就這麼喜歡他?
在遠離危險的本能之下,竟想要替他擋下那一箭。
戚珩舀起藥汁,餵給她。
大約金尊玉貴的太子從未給人餵過藥,粗暴地塞湯匙,雲歡冷不防被嗆了,苦得天靈麻痹。
她的聲音因為傷口牽扯,輕柔到虛無縹緲。
「殿下,是不是在意我?」
雲歡抬著眼睛看向他:「怕我有性命之憂?」
在意?
怕?
帳中陷入了一片寂靜。
戚珩眸光頓住,許久沒有回應。
他看著她那雙滿眼都是他影子的眸子,他感受不到情緒,四下陷入無邊的沉寂。
戚珩喉結滾動:「不要再做這麼危險的事情,我身邊暗衛眾多,不會有事。」
「這麼做,受傷的只會是你自己。」
那日的箭戚珩能躲開,並未放在心上。
只是他沒想到雲歡會撲上來。
他時至今日還記得,箭簇入肉的悶響,她在耳邊發出的痛呼,以及鮮血噴濺在他臉側的灼燙。
那一瞬間,他幾乎腦中凝滯。
而她臉色蒼白,脆弱的似一片薄紙,隨時可能折斷。
若是那時運數不好,一箭穿頸,她會如何?
戚珩自小到大,雖表現的溫良謙遜,但他坐在儲君這個位置上二十一年。
他習慣掌控朝堂,習慣運籌帷幄。
至少這二十年,他沒有體會過這般情緒的起伏。
於沈雲歡,他可以縱容,可以偏寵,但他不喜任何人任何事擾亂他的心神。
那一瞬間,明知她救他無辜,他望著滿手的血,心頭卻生出些脫離掌控的躁鬱。
她不受控。
而他…不喜歡失控。
雲歡長睫微微顫抖著,像是雨幕里被淋濕的雀鳥,她似乎有很多話想說,最終沉默了下去。
她扯動唇角,像是壓下心頭的奢望和在意。
「殿下還給不給我喝藥?」
「本來就挺苦,一會兒涼了更苦。」
戚珩回過神,眸光漸深,一勺勺餵給她,雲歡忍著苦吞下。
餵完,他給她好心地塞了個蜜餞。
過了一會兒,雲歡撐不住昏昏欲睡,戚珩摸她的額頭。
「你好生休息,太醫會來給你換藥。」
雲歡閉著眼睛回應了一聲。
剛出門,李鑫上前稟報。
「殿下,柳少卿來了。」
戚珩點頭,等他回到殿內,柳策已然在書房等候。
他搜索了一天一夜,卻沒有得到結果。
「這麼說人沒找到?」
茶水翻滾,煙氣背後是戚珩修長如玉的身影,無端讓人覺得他心緒不高,渾身冷沉。
屋內萬般寂靜,柳策告罪:「殿下恕罪。」
「刺客對南山很是熟悉,在懸崖邊跳下了深水逃匿,臣已經著人在下游搜索,但是恐怕很難。」
「此刺客能在南山一箭將叛徒射殺,藏在沈家外一整夜刺殺您,其身手不凡,恐怕是千機閣之中的要害人物。」
戚珩沉默下來,指尖沿著茶盞滑動,許久他才開口。
「將千機閣的卷宗謄一份交給我。」
「我要親自會。」
柳策不由看他,太子向來對千機閣並不上心,這回竟要親自處置嗎?
他不動聲色:「是」
見事說完,柳策卻沒有離開的意思,戚珩抬了抬眼。
「表兄還有事?」
柳策神色複雜,在來的路上,他已得知沈家長女為救殿下險些喪命,入了皇家別院。
旁人或許不知,但柳策是見過數次這個沈家長女。
未嫁之女便做了太子殿下的入幕之賓,如今更是讓太子幾番破例。
他剛才有一瞬甚至懷疑太子欲親自追查,並非千機閣狂妄,而是因沈家女險些送命。
他只是臣子,對太子的私事本不該多有置喙。
但那女子…
「殿下,臣聽聞,您將沈家長女帶入了偏殿。」
戚珩不打算遮掩:「嗯,怎麼了?」
柳策思索良久,「殿下,您與沈家即將大婚,此刻卻將她帶入殿中,實在不妥。」
戚珩眸光陡然生暗,不動聲色地看他。
「你到底要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