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瑞獸吞吐雲煙,一室清明。
柳策執手行禮,深思熟慮:「您身為大齊儲君,身系江山社稷,太子正妃乃是將來一國之母。」
「沈氏長女自幼流落民間,從無受教,而次女溫婉賢淑堪為良配,與您有婚約十餘年天下皆知,若您有意婚事換嫁,皇家公信何在?」
「殿下,還請您思慮再三,以大齊江山根本為上,不可因一時私慾,動搖百年社稷。」
一席話,屋內靜的可怕
戚珩素來謙和溫良,從無公然動怒,他這等身份,早已經不喜形於色。
「表兄,你失言了。」
這一句,已然生慍。
霎時,屋內壓迫陡生。
柳策後知後覺,自己竟說出這麼一番話,閉上眼睛湧上一股自嘲。
他想起那夜在秋烏院,不經意間看到她避開他的倔強模樣。
究竟是為了大齊,還是因為私心。
他很快清醒過來,「臣失禮,先行退下。」
戚珩眼皮都未抬。
李鑫目不斜視,「柳大人慢走。」
「公公留步」
柳策撞上了前來的沈靳從,兩人互相行了禮。
後得知沈靳從聽說雲歡醒了特來探望。
柳策猶豫片刻,似乎有話要說,但想起剛才屋內的安靜,遲疑起來。
他的欲言又止激起了沈靳從的好奇。
往日裡柳策恨不得高冷的似仙人似的,如今卻露出活人氣來。
「你到底想說什麼?」沈靳從忍不住。
柳策突兀而直接:「沈雲歡怎麼成了你的妹妹?」
沈靳從覺得莫名,下頜挑起掃了他一眼。
「瞧你這話問的,她因是我妹妹,才是妹妹。」
他意思自然是雲歡是沈父沈母所出,不是妹妹還能是什麼?
柳策轉身看他,神色複雜。
「你們沈氏一門長相皆雅致,而她過分艷麗,是否...」
「沈家長女走失多年,是否有認錯或是有人李代桃僵的可能?」
沈靳從不睦,沉了聲:「柳少卿,我敬你身為大理寺少卿,往日裡多思多疑也屬於常理。」
「但云歡確實是我沈家的女兒,諸多細節都對得上。」
柳策知自己的懷疑很無理。
「抱歉」
沈靳從不放在心上:「不過就像你說的,我沈家樣貌皆出眾,正正也能生出更正的。」
「雲歡漂亮明艷沒什麼不好,多少人都羨慕不來。」
柳策語氣平平。
「妖冶之相,非良善之人。」
柳策為高門世家子弟,克己復禮、修身立德,是世人口中品行清正的謙謙君子。
這幾日的事情,一再打破了他堅恪守的禮義廉恥。
沈雲歡身為在室女,在明知家中妹妹和太子有婚約的情況下,卻和太子私相授受,實在非正途!
沈靳從扭頭,冷聲:「即便你我為好友,你這麼說我也想打你一頓。」
這件事,是兩人的事情。
怎麼能只怪雲歡?
柳策語氣之中更添幾分直白。
「請便」
反正就是不肯說好話的意思。
沈靳從拿他沒法子。
納悶柳策怎麼回事,向來不喜歡管閒事,怎說出這番話來?
幾日後
雲歡傷勢好了許多,能略微起身在外院中走動。
她散了人獨自曬太陽,卻遇到了個不速之客。
「既然你是沈家的長女,亦做了太子的入幕之賓,往後安分守己。」
雲歡一回頭,看見是柳策,蒼白病弱的臉上露出些許茫然。
「大人在說什麼?」
柳策居高臨下,被他批作妖冶之相的人孱弱得搖搖欲墜。
想起她險些喪命,眼眸里的冷淡散去。
「從前的事情,我不會同太子殿下多嘴。」
一句話,讓雲歡的臉色變得玩味起來。
嘖
若早知道會重遇,前幾年就不一時好奇去招惹他。
雲歡尋了一處石凳坐下,忍不住哼笑:「柳大人難道還對我念念不忘?」
柳策恍然一震,都是太子的人,還敢來對他說如此不堪的話!
他面色漲紅,半晌偏過頭去,憋出了幾個字。
「不知羞恥!」
雲歡看著他被她幾句話逼得窘迫,忍不住笑起。
他果然還是和當初一樣,端得跟什麼似的,受不了逗弄,幾句話就紅了臉。
回憶接踵而至,如今再見,柳策凝著這張比當初更加嬌艷的少女,心底深處曾經鋪天蓋地的酸澀與慍怒悄然浮現。
他扯動嘴角:「你不是說過,這一生永不做妾。」
他壓住心裡的嘲諷。
「怎麼,如今卻要違背誓言?」
「你自甘墮落卻與殿下有私,未出閣而伴駕,是要與太子為妾室?」
「為何與太子為妾就可以…」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直到聽不清晰。
與我就不可以。
雲歡聽著這番無情羞辱的話,緩緩抬起頭,對上了男人的視線。
男人的眉目一如當初般的清風明月,只是過了幾年,褪去青澀,多了幾分沉穩從容。
也是,當初只是個邊陲的郡守,而如今是大理寺高高在上緝兇懲惡的少卿大人。
「柳郡守…」
雲歡頓了頓,笑道:「現在該叫柳少卿。」
她的聲音飄搖:
「人總會變得,太子的妾室總比你的妾室要好得多。」
柳策袖中的手不由攥緊。
「柳哥哥,我以後嫁給你好不好?」
比做他的妾好得多…
他只記得她的欺騙,她的討好,她有心而來,無情而去。
在船上的匆匆一面,他一下就認出了她。
驚疑憤怒瞬時湧進了腦中,捲起了邊陲風雪之下的往事。
那忌恨了四年又怨懟了四年的人,就這麼輕易站在自己的面前。
他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來了,在太子面前,他要用多大的氣力才能壓住一瞬復得的驚訝和憤怒。
他甚至很想抓住她,問一句。
為何?
可她已經是太子的人,他的滿腔心緒只能再度被壓下。
柳策咬牙,一字一頓:
「阿金」
聽到那個已經有三年沒有聽到的名字,雲歡不禁還有些懷念。
她狐狸眼垂下,「柳大人,我現在是沈雲歡。」
沈雲歡…呵!
柳策三年前調任回建康,卻沒有想到他在邊陲天羅地網苦尋多年無果的人,竟就藏在他眼皮底下。
在李鑫處得知她就是沈家長女後,柳策疑心大于震驚,畢竟她的心性狡詐,當初便是用盡手段接近他。
若她本就是有意欺騙沈家,頂替成為沈雲歡,不無可能。
他本欲在南山緝兇後,好好查一查沈雲歡的身份,莫叫沈家受騙。
可是,更讓他驚愕的是,她竟做了太子的入幕之賓。
近來建康關於沈家女婚約的流言,他也是聽過的。
她膽敢將主意打到太子的身上!
不過太子畢竟是太子,不是她能肖想的。
他冷笑:「沈大小姐的手段,柳某早在四年前就領教過了。」
「不過我勸你一句,太子不是我,你也不可能像耍我一樣,將太子玩弄於鼓掌。」
雲歡露出幾分無奈:「少卿大人說笑了,我能有什麼手段。」
「我不過是一俗人,若非太子殿下垂青,我萬沒有這樣的膽量。」
柳策笑而不語。
她如何,他早就領教過了,並且刻骨銘心。
雲歡側目,低聲求他:「少卿大人,我當年有諸多的不得已,多有得罪。」
「若是你想泄憤,報復我,都是我應得了,但可否不要牽扯到沈家,亦或是太子殿下。」
說著,她抿住了唇。
一句話,柳策驟然眯眸,不敢相信!
「你以為那晚沈家別院之中,是我假公濟私,故意刁難你?」
柳策只覺得荒唐,「我在你心裡是這樣的人?」
雲歡用沉默告訴他,她的確是這麼想的。
她竟然會覺得,他是一個因私廢公,一心報復之人?
柳策自嘲一笑,壓下心頭翻滾的浪潮,聲音平靜的像一汪死水。
「邊陲的事,我當你年幼無知,到此為止不再計較。」
雲歡眉心一跳,眯起眼睛。
柳策勸她最後一次,「如今你為沈家尋回,有此機緣回歸正途,就別太折騰浪費好不容易得來的機緣。」
「不然,到頭來一場空,建康不是邊陲,不是一走了之便能罷休的。」
「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憂。」
柳策轉身而去。
他是柳氏引以為傲的少主,他待人以誠自有傲骨。
何時會這般譏諷為難一個女子。
罷了
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何必抓住怨懟不放。
他該說的,該勸的,言盡於此。
深秋的風,捲起一地落葉。
雲歡看向他的背影,笑意徹底消失在嘴角。
「早知道當年便殺了。」
現在倒有些不太好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