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歡知道戚珩被一道詔令傳入了皇宮。
玉樹自一早便覺得天色似極為沉重。
「小姐,午後我們不出去了吧,像是要有一場豪雨。」
雲歡試圖將當歸悶雞肝從桌上撤下去,戚珩忽而推門而入,她被人當場抓包,心虛地將菜往旁扯了扯。
「殿下回來了。」
戚珩已然換回了常服,檀色與金線相撞,將他那份清俊勾勒得格外細膩。
他看到她的小動作,並未戳穿,一笑:「剛回來,我還未用午膳,和你一起用。」
「好啊」
雲歡自然不會拒絕。
侍女上前布菜,戚珩自然而然坐在雲歡身旁,抬手將那碗二夫人送來的當歸悶雞肝撤走。
「撤了吧,換道牛乳羹來。」
侍女低聲:「是,殿下。」
雲歡眼睛一亮,總算不用吃苦兮兮的肝,頓時覺得戚珩今日跟個菩薩似的,腦袋後面佛光普照,好人啊!
她挑眉:「殿下不再督促我進補了?」
戚珩順著她的話看去,俊眉揚起,「我看你面色紅潤,再補下去,我的小廚房都要虧損了。」
雲歡難以置信:「胡說,我哪有那麼能吃,還能吃窮殿下?」
戚珩笑了笑,琥珀色的眸子裡夾雜著許多說不清的意味。
直到一頓飯用完,雲歡飽暖思淫慾,睏倦地閉了閉眼。
忽然,他的聲音毫無預兆傳來,平靜到翻不起一絲波瀾。
「雲歡,午後,徐聲會送你回沈府。」
他說的不是南山別院,而是建康城的沈相府。
雲歡困得眨眼,「好啊。」
戚珩眸光如舊,卻淡淡地喚她的名字。
「雲歡」
「嗯?」
「就到這裡。」
雲歡一怔,眼眸逐漸清明,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玉樹嚇得整個人都麻木了,什麼就到這裡?
太子殿下是要同小姐就此了斷了嗎!
她想明白了,太子殿下一早便被宣入宮中,大齊的陛下定然是聽了流言,狠狠斥責了太子殿下!
是聽著滿城的流言,唯恐自己為天下指責,所以權衡利弊,要捨棄他們家小姐了嗎?
太子殿下是不能違抗聖意,所以得安安生生與二小姐成婚,徹徹底底不要小姐了嗎?
玉樹的心嘎巴碎了一地。
那…他們家小姐怎麼辦?
午後不久,豪雨傾盆。
李鑫很快吩咐好了車駕,雲歡也沒有多說什麼,帶著玉樹上了馬車。
臨了,李鑫隔著雨簾,抬頭看了眼雲歡。
她似乎情緒始終平常,在殿下與她說開後,也並未哭鬧,只是極為安靜,仿佛早就明了一般地順從。
太子殿下自小到大從無逾矩,這輩子最出格事情,就是在晉水閣,縱容沈家長女翻窗。
起先,他看得膽戰心驚,沒想到看著看著倒也習慣了。
太子殿下大約是有點喜歡那個演技了得狐狸般聰明的沈家長女的。
太子的婚事,到底是聖上做主。
他撐著傘破天荒道了句:「沈小姐,一路安寧。」
雨聲滂沱,雲歡放下車簾,露出一笑,「謝過公公多日的照料。」
李鑫低頭:「不敢。」
而後,車軸滾過青石地面,很快雨珠成串,水霧徹底掩蓋了她們來過的痕跡。
山間雨霧朦朧,淒清蕭索,雲歡不咸不淡地望著窗外的景色。
玉樹咬著唇不敢說話,她怕她一說,小姐會傷心。
可她忍不住生氣:「太子殿下可真沒用,都是儲君了,竟然也做得出始亂終棄的事情。」
雲歡一愣,捏了捏她氣鼓鼓的臉,「我都沒怎麼樣,你怎麼生氣了?」
玉樹就是氣不過,天殺的太子,得了便宜,還不負責。
「小姐,咱們也別在一棵樹上吊死吧。」
「天下英俊瀟灑八塊腹肌,夜裡還有力氣的男人多的是。」
「就當太子殿下那不行!咱們不行就換一個,讓他們後悔去吧。」
要甩,怎麼也不能是太子甩小姐,得是小姐甩了太子。
大約玉樹是真的氣狠了,為了她連太子都敢編排。
雲歡被她逗笑了,哼聲:「你說的對,男人多的是。」
玉樹狠狠點頭,打定主意罵上太子至少過了頭七,給小姐出口氣。
回來之時,沈府已然收到了消息,唯恐被旁人看見嚼舌根,只開了側門。
沈靳從和二夫人在門口相迎。
出乎意料,沈清芷竟也在,一雙眼睛隔著雨幕,竟也看得出熱意。
丫頭撐著傘,二夫人將雲歡前後左右看了一遍。
「好孩子,沒事了,回來就好,傷口恢復得如何?」
雲歡露出脖頸好了一半的傷勢,笑吟吟道:「叔母別擔心,您送的湯羹我日日都喝,好的不能再好了。」
二夫人心疼,明明雲歡膽識過人,救了殿下,如今卻被人指著鼻子罵妖冶引誘儲君。
太子殿下惹出來的事,她家清清白白的姑娘遭了謾罵,如何不委屈!
沈靳從看著雲歡強顏歡笑,默默低了低頭,眼神閃躲。
「李公公奉命送了不少藥材,我尋了許多生肌的藥方,已經送到你的院中。」
雲歡一笑:「多謝哥哥。」
沈靳從避開了目光,乾乾一笑。
沈清芷妝容清幽,臉頰處敷了粉,被青腰蟲毒汁灼燒的痕跡幾乎看不出來,溫婉的眼底藏著幾分譏諷。
「姐姐可算回來了,妹妹擔心了許久呢。」
雲歡抬了抬唇,「多謝妹妹關心,不打緊了。」
回到了小院,二夫人處處關心,添置了不少,雲歡好不容易才將人哄走。
沈清芷悠然坐在一側,雙眸挾著她,清幽的眼底浮出幾分嘲弄的快意。
其實刺客之事後,沈清芷好幾日都哭得傷心欲絕。
憑什麼,沈雲歡瞎貓碰上死耗子撲上去,就讓太子殿下心生恩情,還將人帶進了別院。
沈清芷膽戰心驚了多日,沈雲歡這張臉孔生的妖冶,太子若是日日相對,保不齊被引誘。
但她轉念一想,都病得快死了,太子不過是感念救命之恩,應當也不會這般膚淺。
可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她日夜擔心,心神不寧,若非臉上水泡還未消散,恨不得親自藉口探病,去太子別院探探口風。
但誰知道,城中流言驚天動地,聽聞陛下震怒,雷厲風行地懲處多人,才逐漸有平息之意。
沈清芷只覺得峰迴路轉不過一剎。
見雲歡回來,她不覺心中爽利,滿心諷刺,「姐姐,進了太子別院又如何,還不是被悄無聲息地送了回來。」
「外頭養大粗淺不堪,終究是入不了太子的眼,你說是不是?」
沈清芷得意,正打算欣賞沈雲歡的窘迫,卻見她竟沒有被人羞辱的激憤,更沒有往日那般的滿臉漲紅渾身瑟縮,不免一怔。
這賤人不是向來膽怯?
雲歡靜靜看著她,心頭嗤笑:沈清芷你真是逼急了,什麼心思都藏不住。
倏地,雲歡勾唇一笑,「是啊,我是從太子殿下的院子回來,妹妹連進的機會都沒有。」
沈清芷一愣,美目瞪大,不敢置信地看向雲歡。
「你說什麼!」
雲歡也不高興再和她虛以委蛇,嘆了一聲:「妹妹想來瞧我的熱鬧,明里還做出關切樣,不過是想暗諷我為人所棄。」
沈清芷愣在原地,仿佛在說,向來軟弱的雲歡,何時竟有這般還擊的勇氣。
她也非蠢笨,一瞬明白了雲歡的偽裝。
「好啊!」
「原來你往日的乖順怯弱都是裝的!」
沈清芷冷笑:「我要告訴母親去!」
雲歡並不在意,坐下端起茶水:「妹妹,你不就想知道,我在太子別院,和太子殿下如何嗎?」
沈清芷頓時停下腳步,泠冽的目光看了過來,憤憤咬住唇。
雲歡狐狸眼眨動,笑得嘖嘖作響,「想知道我是不是費盡心機也見不到太子,太子是否待我只是禮遇恩待,並無半點逾矩。」
玉樹眼皮一跳,機靈勁上來趕忙把沈清芷的丫頭推走。
屋內只余她們,雲歡說得刻意:「那妹妹就想錯了,太子殿下與我遠不止你想的這般。」
「不可能!」
沈清芷的錯愕寫滿了臉,咬著牙一字一頓。
「太子殿下清正謙和,待人有禮,絕不可能像你說的那般膚淺耽於美色。」
雲歡嘖嘖,戚珩這廝的口碑未免太好了些。
沈清芷幾乎維持不住溫婉,臉色鐵青:「任憑你如何花言巧語,太子殿下絕不可能看得上你!」
雲歡輕笑:「具體到底如何,妹妹你猜咯?」
沈清芷氣得眼淚崩落。
「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