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的院子本就離她的院子遠些,待她走到時,裡頭已是一派熱鬧景象。
溫知予還在廊下,便聽見屋內笑語喧天,溫知白、溫瑾瑤與兩位姐姐的聲音混在一處,隔著影壁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倒也不急,只慢悠悠的走了進去,古嬤嬤在外守著,見她進來,當即便迎了上來,亦是滿臉喜意,趕忙打簾請她進去。
她進去後,便瞧見了素來忙碌的溫大老爺今日竟然也在。
溫父年方四十,身形端正,清峻持重,一身素色暗紋綢面直裰,腰系素絲絛。大戶人家保養得宜,看著不過三十許,全然不像已做外祖父的人。
蘇氏與溫父同坐於上首,其下首坐著兩位容貌極美,與蘇氏有些相似的年輕婦人。
其中一人身著石青妝花緞棉襖,下系織金妝花裙,領口袖口均鑲銀狐毛,一身華貴逼人,正是溫知予的長姐溫瑾嵐。
她嫁的是鎮遠侯世子顧承澤,其夫現任錦衣衛指揮僉事,雖是勛貴虛職,品階並不算高。
可顧家本是有爵世家,本也不必苦讀科舉,走武官前程已是順理成章。
只是在溫知予看來,她這位大姐夫性子有些過於穩重了,並無什麼進取之心,只想著靠著祖輩的蔭庇度日即可。
幸而長姐性情溫婉知足,加之姐夫對她百般疼愛,夫妻二人倒也琴瑟和鳴,恩愛得很,如今已是兒女雙全,育有一子一女。
溫瑾嵐身側另一位婦人,衣著清雅素淨,雖無珠翠錦繡,卻自帶著一股書卷人家的溫婉氣度,正是溫家次女、溫知予的二姐溫瑾琅。
她嫁的是二甲進士出身的翰林院編修裴書昀,裴家也算清流門第,可細細論來,不過三代書香,與溫家這般百年世家相比,實在相去甚遠。
這般婚事,在外人看來已是溫瑾琅低嫁。當年蘇氏本是堅決不肯,連溫瑾琅自己也嫌裴家門第單薄,心中瞧不上。
誰知只與裴書昀見了一面,她便改了主意,應下了這門親事,足見這位二姐夫生得是何等俊秀出眾、風流倜儻。
只可惜容貌出眾的男子,向來最是招惹桃花。裴書昀如今還只是個七品編修,房裡便已納了兩房侍妾。
偏溫瑾琅性子剛烈,一如蘇氏年輕時,眼裡揉不得半粒沙子,兩人動輒爭吵,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鬧,夫妻情分淡薄的很,如今形同冤家。
成婚數年,二人膝下也只得一個女兒。
二人今日既過來了,自然二人的孩子也都帶了過來,是以溫知予剛一進去,便被四個小孩子團團圍住了,領頭的正是幾人的小姨母溫瑾瑤,溫瑾瑤口中喚著長兄,餘下三個孩童也跟著鬧哄哄圍上來,齊聲叫著「舅父,舅父」。
還沒等溫知予開口,跟著孩子們的乳母便連忙上前,識趣地把幾個小的哄到一旁去。
溫知予這才能上前去給二人請安,輕聲道「孩兒見過父親母親。」
溫父應了一聲,又示意溫知予在他身側坐下。反倒是蘇氏看向溫知予看向溫知予的神色間多了幾分不自然。
前幾日她才剛動手打了這孩子一巴掌,今日也是母女倆自那日起頭回相見。
氣頭一過,蘇氏心中早已悔得厲害,偏生那日之後溫知予便稱病閉門不出。
她得知女兒病了,也不是沒有動過探望的念頭,只是好幾次走到院門口,終究還是轉身折回,身為母親的臉面與執拗梗在心頭,讓她既拉不下身段,也終究踏不進那扇門。
那一巴掌落下去,溫知予對蘇氏僅存的幾分親近也徹底淡了。在她心裡,這位生母與溫父早已沒什麼兩樣,往後不過是守著規矩,面子上過得去罷了。
她依序坐在溫父下首,身旁便是溫知白。
按規矩他本還在禁足,只是家中有了喜事,他的禁足也就免了。
前些日子他在祠堂跪了數日,又被關在院裡閉門思過,這罰卻不止是禁足那麼簡單。溫知予特意請了祖父身邊最老成的管事來看管。
那人是祖父跟前伺候了大半輩子的老人,最是恪守規矩、鐵面無私,日日守在偏院,盯著他一筆一划抄寫溫氏族規。
溫氏族規共有一百條,六千多字,但凡抄寫時有一字差錯、一筆潦草,少不得要挨上一頓手板。
偏溫知白向來讀書不上心,好些字都認不全,日子過得苦不堪言。蘇氏心疼幼子,悄悄拎著吃食想來探望,可腳還沒踏入院門,就被那管事客客氣氣的請了回去。只說五少爺一切都好,就不勞夫人費心了。
若非這場喜事,他怕是要被關到年關。如今雖經溫父求情,解禁出了院,可那族規依舊要一字不落地抄完。
他本就對威嚴持重的長兄心存畏懼,經此一事更是怕到了骨子裡,此刻見了溫知予,也愈發唯唯諾諾,只趕忙起身行了禮,溫知予讓他坐下,方才敢坐了下來。
她哪裡知道溫知白剛被溫知予罰過,更不知道母親還同溫知予大吵了一架。
她與溫瑾琅早已出嫁,便是別家的人了,平日裡若想回娘家,非得婆母點頭應允,或是娘家特意派人來接才行。
二人皆是如此,上頭都有婆母拘著,回一趟娘家十分艱難,就算回來了也待不了多久,往往吃過午飯便要匆匆告辭。
今日能一同歸家,還是蘇氏早前捎了信,一大早又專門派人去接,她們這才得以脫身。
再者自嫁人之後,府中瑣事繁多,如今又各自生養了孩子,整日操勞家事,對娘家的動靜自然知曉得越發少了。
雖也曾聽下人隱約提過幾句,說母親與弟弟近來有些矛盾,可在姐妹二人看來,想來不過是母親太過溺愛幼子,偏小弟弟又頑劣不服管束,多半是為了教養之事爭執了幾句。
溫知予一向懂事穩重,斷不會同母親較真,何況母子哪有隔夜的仇,不過是一時口角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