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歸,芳草綠盈眸。三月春色正好,明媚和煦的暖陽,催人尋芳踏青,方能不負這大好時光。
只可惜溫知予等人是沒這個閒心去尋芳踏春,此刻一群人正坐在學堂內,等著莊老先生前來授課,溫知予剛在自己的位置坐下,莊老先生便進來了,隨即學堂里便傳來朗朗讀書聲。
孩童剛啟蒙時,每天早晨都需誦讀一個時辰,可如今在坐的皆以有了功名,是以於他們而言,讀書不過是為了保持語感罷了,只念了半刻鐘便也不念了。
古先生昨日給出的文章題目乃是出自《中庸》得「國有道,其言足以興;國無道,其默足以容。」
這個題目直譯過來意思便是國家政治清明、世道好的時候,一個人說話、建言,能夠有助於興盛國家;國家混亂、世道不好的時候,他保持沉默,足以保全自己、不惹禍上身。
這篇文章看似簡單,可實際上刁鑽的很,昨日溫知予看到這個題目時,也不免覺得有些棘手,
「國無道」三字,在科場之中本就是大忌,誰敢公然論及當朝是非?寫得太直,有譏訕朝政之嫌;寫得太曲,又顯得胸無骨鯁,難入考官法眼。
她沉吟良久,終究只能取一個穩妥路子,不涉今時,只論古賢。
以「君子之時義大矣哉,言默皆所以體道也」破題,只闡君子處世之道:國有道則盡言輔國,國無道則守正慎言。通篇以禮義立身,以聖道為綱,既不觸忌諱,又不失士人風骨。
果然一早,莊老先生看過她的文章,大為讚賞,當堂便將此文列為範文,細細講解。此事於溫知予而言早已是尋常,她面上並無半分波瀾,只安安靜靜端坐聽課。
倒是坐在她身後的蘇明軒,聽著先生逐句評析溫知予的文章,心中越發嘆服。她落筆全無譏刺時弊之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行文醇雅,脈絡分明,守禮而有風骨,守拙而有見識。
這般文章,只怕在場諸生之中,當真無人能出其右。
蘇明軒聽得極為認真,可高家塾中這十一二位子弟,連同高禹錫在內,對此景早已司空見慣。
今日晴日正好,屋內暖意融融,再加莊老先生講課之聲平緩溫和,竟似帶著幾分催眠之意,有幾人撐了半晌,終究抵不住困意,昏昏欲睡。
尤以溫知予的弟弟溫知辰為甚,他一手支著腮,面前攤開書本,裝作凝神研讀的模樣,可一雙眼卻早已閉得緊緊的,去見周公了。
至於溫知辰能入高家書塾讀書,自是溫老太爺舍了臉面,親自托情才送進來的。那日溫知辰闖下蠢事,老太爺雖氣得幾欲撒手不管,可這孫兒自幼養在他身邊,疼惜多年,終究狠不下心。
只是要他再去央及長孫,老人家實在拉不下顏面,便以自己名義,請高禹錫過府一敘。
二人坐談良久,老太爺先鄭重謝過高禹錫多年來悉心教導溫知予的情分,言辭懇切,禮數周全,待氣氛和緩,才徐徐提及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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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是心中萬般無奈,此刻也只得放下身段,委婉託付這頑劣孫兒的就學之事。幸而高禹錫素來敬重溫老太爺,見狀並未推辭,當即應下了此事。
一番周折下來,溫知辰這才得以來了高家讀書,只是他全然不知祖父為他的一番苦心,依舊在課堂之上昏昏欲睡,半點都未曾上心。
而這些小動作,又哪裡逃得過莊老先生的法眼。老先生閱人無數,早已成精,心中自有分寸。
於他而言,只需用心管教寥寥數人便夠了,其餘皆可隨緣。溫知予才學出眾,又肯刻苦,向來不用他多費心神,不過是順帶照拂。
蘇明軒已是舉人身份,他自然高看一眼;再加上高家兩位嫡出子弟,高書珩等人,才是真正看重的門生。至於高家那些旁支子弟,他尚且懶得多管,更遑論溫知辰呢?願意睡去,便由著他們睡便是,只要別太過分。
於是他又與眾人講論了一番試論作法,末了便留下一道課題——論賈誼上疏言治安策後,便叫下了學。
莊老先生授課多年,自然知道過猶而不及的道理,是以他每天早上講一個半時辰,剩下的便是大家自己體會學習的時間。
外頭的各家伺候的小廝丫鬟,也會趁著這會兒的間隙,進來給各家主子添茶磨墨。
溫知予素來沒有這般排場,她從不讓平安進書孰伺候,是以此刻她正獨自凝神看著莊老先生留下的題目,心中暗自思忖:賈誼雖懷經國濟世之才,敢痛陳時弊,然言辭激切,直指朝政闕失,非大臣從容諷諫之體。
溫知予從前學史書時,贊其遠見,認同削藩之策,對此人敬佩居多。
只可惜她當時是以現代人的目光看待此人,更是以少時心性看待。
可如今在這大明朝中日日浸淫在這程朱義理,身處這等級森嚴的世道之中,她才深深明白,在這根深蒂固的皇權之下,人首先要學會的,是守禮、守分、守口、守心。
賈誼之策雖利國利民,可他行事太過剛直,言辭太過峻切,不懂迂迴,不懂藏拙,最終才落得一個謫居遠地,抑鬱而終的下場,年僅三十三歲便英年早逝,一生抱負未展,結局實在令人唏噓。
她心中已然瞭然,此番作論,既要贊其才,又要惜其遇,更要戒其失。剛要落筆,小腹卻驟然一陣絞痛,她心頭猛地一沉,暗覺不妙,怕是月事將至。
她因常年服藥,月事素來紊亂,有時三四個月方至一次,偏生此刻毫無徵兆地來了。而她的身上並未攜帶月事帶這等私密之物,一時之間,她臉色慘白,再無半分心思去寫這篇文章,只當即收拾了紙筆,便要去跟莊老先生告假。
可她起身時因太過匆忙,小腹也越痛越厲害,一時不察,被腳下衣擺輕輕一絆,身子一歪,竟直直朝著案邊跌去。
而坐在她身後的蘇明軒,自她驟然起身時便已抬眼留意,此刻見她要摔倒,反應迅速,當即伸出手來扶了她一把,她這才沒撞到案角。
溫知予站穩身形,才抬眼看向蘇明軒。只是此刻她哪裡還有半分心思細作道謝,小腹墜痛一陣緊過一陣,只勉強開口道「多謝表兄。」
說完便徑直往莊老先生那邊去告假。